把棉衣棉被全塞进摇篮,他咬牙扛起这堆摇摇晃晃的物件往里走——不是不想提,只是这身量实在吃力。
中院垂花门内光线昏沉。
贾东旭的身影正贴在他家厨房窗边,鬼鬼祟祟不知在捣鼓什么。
接着便见一只手从窗缝里探进去,接了件东西,急急往怀里塞。
“贾东旭!”
何雨注一声喝破寂静,“你在我家窗户边搞什么鬼?”
那人浑身一颤,原本要揣进怀里的物件慌不择路,直直塞进了裤裆。
贾东旭扭头就往自家跑,脚下却猛地打滑,整个人跌坐在地。
与此同时,屋里传来易李氏的嗓音:“贾张氏,你不是来看大清媳妇的么?不进里屋,钻人家厨房做什么?”
“没、没事!不看了,我先回!”
贾张氏慌乱的应答伴着脚步声冲出厨房,她推开门就往院中跑,却没瞧见倒在地上的儿子,被绊得一个趔趄,整个人直挺挺扑了出去,趴在那儿哼唧半天,怎么也爬不起来。
何雨注被这接连的场面弄得怔住——这母子俩到底顺走了什么?后院里忽然蹿出个身影,许大茂边跑边喊:“柱子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找了你两趟!”
其实他早想过来,可瞧见贾东旭杵在那儿,便缩在后院没敢动弹。
他自个儿可惹不起那家伙,直到听见何雨注的声音才溜出来。
刚出垂花门,许大茂就刹住了脚——眼前坐着个贾东旭,趴着个贾张氏。
愣了片刻,他忽然爆出一串压不住的大笑。
雪地上那滩刺眼的黄渍还在蔓延,许大茂的笑声已经窜进了后院。
贾东旭僵在原地,裤管里黏腻的凉意正顺着小腿往下爬。
他猛地回头,母亲正歪倒在门边,前襟上也晕开一片相似的污迹。
“娘!”
他冲过去搀扶,手掌触到湿冷的棉袄。
碎蛋壳从衣襟缝隙里扎出来,硌着他的指节。
何雨注扛着那只藤编摇篮屋檐下站着易家的女人,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物件上,停顿了片刻。
“柱子回来了。”
女人说着上前推开门扇,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屋里炕上,陈兰香支起身子。
她看见儿子卸下重物,藤条在炕席上压出浅浅的凹痕,接着是叠得齐整的衣物、一顶缀着绒球的帽子、厚实得像云团般的棉被。
每样东西都带着外面凛冽的空气。
易家女人站在门框边,视线在那堆物件上游移。
她嗅到新棉布特有的、略带生涩的气味,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袖口。
“跑趟腿的事。”
少年抹了把额角,汗珠在冬日的室内蒸成薄薄的白汽。
他避开母亲询问的眼神,转身整理那些柔软的织物。
棉被展开时扬起细微的尘絮,在从窗纸透进的昏光里浮沉。
窗外又有动静传来。
是贾家母子拖着沾满污渍的衣裤匆匆穿过院子,留下断续的抱怨和雪地上蜿蜒的痕迹。
许家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陈兰香伸手摸了摸棉被的厚度,指尖陷进蓬松的填充物里。
她抬眼看向邻居,对方正盯着那顶小帽上绣的虎纹出神。
“都是孩子他爹张罗的。”
妇人轻声说,手掌在被子表面抚平一道褶皱。
易家女人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窗外灰白的天井。
风卷起些微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自家柜子里那些已经板结的旧棉,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句:“能张罗也是本事。”
摇篮里铺上了新褥子,何雨注试了试藤条的牢度。
母亲在他身后整理那些小衣裳,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屋里渐渐弥漫开棉花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雪后清冽的寒气。
院角那滩污迹正在冻结,成了冰面上突兀的斑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