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在里面,被那个歪歪扭扭的手缝暗兜包着。
手指碰到了兜口的布料,停住了。
没有伸进去。
“明天的路线。”谢长峥把话题切回来了。食指点在地图上一条等高线密集的区域。“过了这段丘陵,进大别山外围。四天。”
苏晚的视线落在他点的那个位置上。
丘陵地带。起伏大。灌木丛多。视野破碎。
对狙击手来说,碎地形是把双刃刀。能藏人,也能藏人。
“渡边跟着?”
“一千二百米的距离看你收枪。”谢长峥的嗓子沙得厉害,“他送你出城。”
两个人在松脂灯的光底下对视了两秒。
苏晚从帆布包里掏出铁盒,打开搭扣,拿出那截松枝划线笔。她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叉。
叉的位置对应着城南洋楼的大致方位。旁边标了两个数字:1200。
谢长峥看着那个叉和数字。
他拿起铅笔头,在叉的上方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延伸到丘陵区的入口处,打了个问号。
从城南到丘陵入口,直线距离大约四十公里。
四天的路程。
问号悬在四天之后。
苏晚把松枝划线笔收回裤兜。她的手指从兜口经过的时候碰到了暗兜里的东西——弹头和纸条的边缘。碎镜片的位置空着,但松枝笔杆上谢长峥的刀痕在指腹底下硌了一下。
帐篷外面,马奎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苏晚!你吃不吃东西?老子烤了两块红薯,再不吃就凉了!”
苏晚掀开帘子探出半个头。
“给他一块。”
马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薯,又看了一眼帐篷里的谢长峥。
“连长那个胃——军医说不让吃硬的——”
“掰碎了泡水里。”苏晚缩回去了。
帆布帘子落下来。松脂灯的火头在风里抖了一下。
谢长峥拿着铅笔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北——大别山的方向。
箭头的末端没有落笔的点。
开着口。
苏晚把帆布包拖到身边,靠着干草垛坐下来。她的右肩靠着帆布包,包里油纸裹着的毛瑟步枪的枪托硌着她的肩胛骨。新枪管的钢在油纸里传来一截凉意。
帐篷外面,马奎在骂一个打翻水壶的新兵。声音越骂越远。
苏晚闭上了眼。
左胸口袋里那堆信物挤在一起,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轻轻碰撞。金属和纸张的声音极细极小,被裹在布料和体温底下,只有贴着自己胸口才听得见。
帐篷对面,谢长峥拐杖靠着草垛,那只右手从裤兜口缩了回来。指缝里没有新的血印。
他把铅笔头转了一圈,搁在地图上那个没有终点的箭头旁边。
松脂灯嘶嘶地响着。
帘子外面的风大了一点。
然后马奎的声音又顶了进来,这回直接掀帘子把半个脑袋伸了进去。他左手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掰碎的红薯块,右手捏着另一整块递给苏晚。
“吃。都他妈吃。明天还有四十公里的路呢。”
红薯还烫。苏晚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焦皮上的灰。
她咬了一口。面的,甜里带着一股子焦糊味。
谢长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红薯水。缸子边缘磕了两个豁口,水从豁口的位置往下淌了一滴。他用拇指抹了。
马奎蹲在帘子外面,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掰来的红薯皮,含含糊糊地冲帐篷里头说了一句。
“围墙外面那些罐头盒子,老子拆了带走了。铁丝还能用。”
苏晚嚼着红薯没吭声。
马奎往地上吐了一口红薯渣。“李铁柱说明天凌晨四点出发。路上过不过那个丘陵口子?”
苏晚咽下嘴里的东西。
“过。”
马奎从帘子缝里朝苏晚身后的帆布包看了一眼。油纸露出来的那截枪管在松脂灯的光里反着暗色。
“你那把枪——新管子好使不?”
“好使。”
马奎龇了下牙,站起来,帘子落了下来。
帐篷里又剩两个人。
谢长峥把搪瓷缸子搁在砖头旁边。缸子底部的水渍在泥地上洇了一小块深色。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截新削的铅笔头——他在医院窗台上放的那截——递给苏晚。
苏晚伸手接了。
两个人的手指在铅笔头上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有温度。她的指尖发凉。接触的部位大概在铅笔头中间偏上的位置,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苏晚把铅笔头揣进裤兜,和松枝划线笔挤在一起。
“你那个——眼睛的毛病。”谢长峥的嗓子哑得厉害。
“上次犯是三天前。就闪了一下。”
“闪的时候能打枪吗?”
“瞄准区域没事。边上糊。”
谢长峥的拇指在地图边缘按了一个印。
“丘陵那段路,你走哪个位置?”
“侧翼。四百五十米。”
“带谁?”
苏晚想了想。
“李铁柱。”
谢长峥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他的右手虚虚地搁在膝盖上。指缝里那道碎镜片割出来的旧痂裂了一层皮,但没出血。
“凌晨四点。”
苏晚从干草垛上直起身子。帆布包的背带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你的水——”
“马奎替我烧。”
苏晚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掀帘子出去了。
帐篷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了好几度。远处有人在咳嗽。马奎的轮廓蹲在十米外的树根底下,手按着腰间的驳壳枪,脑袋冲着北面的方向。
苏晚站在帆布帘子外面。
帐篷里松脂灯的光从帘子底下漏出来一条线,照在她的军靴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光。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
走了三步,帐篷里传出铁拐杖碰地的声音。一声。
只一声。
苏晚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她没回头。
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