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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三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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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从碎石堆后方滑出了芦苇丛。他的移动方式像一种液态的东西——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身体的重心始终保持在极低的位置,四肢的屈伸和躯干的收放配合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械。灰绿色的泥浆伪装让他的轮廓和芦苇丛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在撤退。

    第一次在主动进攻中被迫后退。

    苏晚在蔡司镜中看着他的身影从芦苇丛的缝隙中流走。先是肩膀的轮廓消失了。然后是背脊。然后是弯曲的膝盖。最后是军靴的鞋底。军靴底部沾着灰黑色的河泥,泥上嵌着几根断芦苇的碎茎。

    芦苇丛合拢了。他消失了。

    苏晚把脸从蔡司镜上挪开。

    左颊上的浅血痕在接触空气后开始轻微地刺痛。她用右手手背蹭了一下颊骨,手背上留了一道粉红色的湿痕。

    河堤上方。

    马奎站着。

    他什么时候到的,苏晚不清楚。他应该是在苏晚出发去侦察后不久就跟着过来了——这个人从来不放心让苏晚一个人在前方太久。他的位置在河堤顶部的一棵被铁丝缠死的枯树后面,蹲着的体位可以观察到渡口下方的整个河岸地段。

    他目睹了全程。

    四百五十米的狙击。擦伤。零点八秒的反手射击。木刺划过苏晚面颊的那一瞬。

    他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脸上的汗、泥和灰在掌心的压力下被刮掉了一层,露出下面因为日晒和风吹而干裂的皮肤。

    “苏妹子……”

    声音里不是感动。比感动重。

    是敬畏。

    是一个在滕县白刃战活过来的老兵,在看到另一个人做出他做不到的事情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敬畏。

    苏晚从碎石堆后面爬出来,拍了拍军装上的泥灰。毛瑟步枪的枪口朝下,左手石膏夹板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纹——刚才压枪的时候石膏边缘磕在了碎石的棱角上。

    谢长峥从河堤东侧的灌木丛里走过来。

    他的手里拿着半壶水。壶是搪瓷壶,蓝色的壶面上磕掉了好几块搪瓷,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铁皮底层。壶嘴朝着苏晚的方向。

    苏晚接过来。

    壶嘴碰到她的嘴唇。金属的触感——不凉。壶嘴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温度,比搪瓷壶身其他部位的温度稍高。那是他之前喝水时嘴唇在壶嘴上接触后留下的体温。

    微热。

    苏晚喝了一口。水在嘴里翻了一下,冲淡了口腔中残留的铁锈味和硝烟味。

    她把壶递回去。

    “他走了?”

    谢长峥接过壶。他的目光从苏晚左颊上那道浅血痕上扫过,停留时间不超过半秒,然后移开了。

    “暂时的。”苏晚的语气平,像在陈述一条已经确认的情报。“他不会放弃。”

    她低头检查毛瑟步枪的枪膛。拉栓,退出空弹膛,再推栓闭锁。枪机的动作比前几天顺滑了一些——她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因为她今天用的是主武器,不是备用枪。

    但她检查弹仓里剩余子弹的时候,右手食指在弹仓口的金属边缘停了一下。

    十二发。

    壶嘴上的微热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被河面上吹来的风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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