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中一枪一枪磨出来的。
这是她的手。又不是她的手。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民国十九年出生的安徽六安女孩,她只是一个借住者。金手指寄生在这具身体里,照片上的女人和这具身体的面容高度重叠,渡边雄一——一个日军狙击手——不知从哪里拿到了这张照片并把它塞进一颗诡雷。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她不敢触碰的问题。
这具身体的原主,和渡边雄一的家族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从她意识的最底层冒上来,无声地破裂在脑海表面,像水底升起的一颗气泡。
苏晚把照片重新折好,塞回胸口口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随时可能爆炸的东西。然后她拿起毛瑟步枪,用右手拇指摩挲枪栓的棱角。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到手背,从手背传到手腕,一寸一寸地把她从身份焦虑中拽回战场的现实。
帐篷外,脚步声经过。
谢长峥巡完暗哨回来时走过苏晚的帐篷。帆布缝隙透出的灯光落在他军靴的鞋尖上,像一条极细的金线。
他的脚步停了。
白天在田埂上,她蹲下去看日军靴印的时候,左手一直按在胸口。口袋里比昨天鼓了一点,多了一样东西的厚度。他不知道是什么。他知道的是,那样东西让她的手指抖了十秒。
十秒。在射击中,十秒的手指震颤意味着全部脱靶。
他走了。两秒的停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他右手口袋里被攥紧的碎镜片又在指尖旧伤口上磨出了一道新的血丝。
营地远处,马奎蹲在川军的火堆旁,用拳头顶着额头假寐。他的烟斗叼在嘴里,空的,铜盖一开一合地响。旁边的川军小兵小声嘀咕:“马哥,那个苏姐今天咋了?一整天没骂人。”
马奎哼了一声:“闭嘴睡觉。能让苏妹子不骂人的事,不会小。”
油灯的猪油快烧干了,灯芯开始发出吱吱的响声,火苗缩成了针尖大小,在帆布壁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缩了,从巨人变成了蜷缩的猫。苏晚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毛瑟步枪贴着右臂,蔡司镜冰凉的金属筒抵着她的肋骨。胸口口袋里那些东西压在她的心脏上方,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
弹壳。弹头。信笺。电报纸。徽章。照片。
它们叠在一起的重量不到二两,但压在胸口的感觉像一块铅。
黑暗中,苏晚闭上眼。金手指的余波还在太阳穴残留着微弱的温热感,像一根未完全熄灭的灯芯。
在即将滑入睡眠的边缘,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营地东面极远处传来的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是一种金属撞击金属的短促音。
拉枪栓的声音。
距离在四百到五百米之间。
然后是绝对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