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臂缠着厚厚的血纱布,眼眶熬得通红。
“苏妹子。”马奎嗓音哑得像生锈的锯条。
“伤亡统计出来了?”苏晚没有抬头,继续擦拭着枪栓。
“进徐州城之前,我带了三十七个川军弟兄。”
马奎靠着帆布重重坐下,猛灌了一大口带着泥沙的凉水。
“现在呢?”苏晚擦枪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十一个。”马奎把铁水壶狠狠砸在泥地上。
浑浊的水花溅在苏晚满是泥污的军靴上。
“刘瘸子呢?”苏晚问。
“压了鬼子的香瓜手雷,拼不全尸首了。”
“陈二狗?”
“抱着集束炸药包,填了那个青石堡垒的窟窿。”马奎抹了一把脸。
“跟我从滕县一路走过来的老哥们,一个都没剩。”
他捂着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苏晚看着帐篷顶端透进来的那一缕晦暗的光。
那些鲜活的脸庞,在她脑海里正变得像水墨一样模糊。
战争是个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连记忆都被碾碎得不留半点渣滓。
“别哭了。”苏晚冷声开口。
“留着眼泪,多杀几个鬼子。”
马奎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抓起大刀转身走了出去。
深夜,风里带着冷松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苏晚独自坐在帐篷外的枯草堆上。
惨淡的星光照在她雪白半露的颈窝里,泛着一层撩人的冷光。
她从贴身的裤兜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颗干瘪变形的九九式特种弹头。
一枚刻着“苏晚”二字的崭新毛瑟弹壳。
冰冷的金属并排躺在她温热的掌心里。
像一道尚未完结的宿命诅咒。
“还不睡?”谢长峥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气,低沉的嗓音擦过她的耳膜。
“日军的大部队已经往南推进了。”苏晚收拢五指。
“明天会有一场硬仗。”谢长峥的视线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苏晚站起身,两人离得有些越界了。
她温软起伏的胸口几乎要擦过他坚硬的武装带。
“我只剩六发子弹了。”苏晚抬眸直视他。
谢长峥的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
“那就用这六发子弹,打穿徐州的死局。”他沉声回应。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
黑暗的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草叶摩擦声。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苏晚的瞳孔在夜色中骤然收缩。
空气里,飘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医用乙醚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