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上弹了一下,掉进了铁轨旁的碎石堆里。
苏晚的右手在枪声消散前已经拉开了枪栓。空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铜壳撞击铁轨的声音清脆得刺耳。新一发子弹被推进枪膛,金属咬合的声响干脆利落。
高个子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搭档被击中后不到半秒,他的身体已经扑倒在车顶上,整个人贴着铁皮趴平,试图缩进煤水车的凹槽里。
但苏晚更快。
第二枪在第一枪后不到两秒响起。
高个子正在车顶上向右翻滚,试图躲进凹槽的阴影。子弹在他翻身的中途击中了他的脊椎。他的身体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骨头一样,整个软塌下去。截短的三八式从他手里滑落,在车顶上弹了两下,叮当一声掉进铁轨缝隙。他的身体在失去控制后缓慢地向车厢边缘滑动,最后无声地坠入碎石堆中。
两枪。
八百米。
火车顶上。
苏晚放下步枪,右手的食指还扣在扳机护圈里。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指关节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泛着青白色。
不是紧张。
是凌晨四月末的寒意从铁轨里渗上来,穿过她贴着轨面的整个身体,把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冻。还有左手腕——石膏夹板里的钢丝牵引在攀爬时被拽得移了位,骨折处的神经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每隔几秒就弹出一阵尖锐的、能让人眼前发白的剧痛。
苏晚趴在桥面上没有动。
蔡司镜的目镜橡胶圈压出的红印从她右眼眶一直延伸到颧骨,汗水把灰尘冲出几道深色的沟壑。她的胸口贴着冰凉的铁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肋骨传导到金属上,再从金属上弹回来,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胸骨。
东面地平线上,天光从灰蓝变成了淡金色。薄雾在第一缕阳光的烘烤下开始消散,铁轨上的水珠被蒸发成一层极薄的白气,从苏晚的身体两侧袅袅升起。
她的右手从扳机护圈里慢慢抽出来,指尖碰到了上衣口袋的布料。口袋里那张折成四方形的旧电报纸硌着她的肋骨,和特等射手徽章、延时雷管铜管挤在一起。
少了一样东西。
九九式变形弹头不在了。
她把它给了谢长峥。
这个念头在苏晚脑子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她把它按灭,像按灭一根还没烧到滤嘴的烟头。
桥面下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搜剿排的残兵在撤退,陶刚的叫声混在一堆杂音里,被晨风切割得断断续续。
苏晚没有看下面。
她的视线穿过蔡司镜,越过八百米外那两具坠落在碎石堆里的尸体,落在了更远处的旷野上。
地平线的尽头,一条土黄色的公路从东面的丘陵后面伸出来,消失在晨雾里。公路上空无一人,安静得像一条死掉的蛇。
但苏晚的后脊沿线,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痛。不是寒冷。
是一种她已经非常熟悉的、从脊椎底部慢慢爬上来的、属于被高倍光学瞄准镜锁定时才会产生的针刺感。
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冰针在她后颈上点了一下,然后收走了。
苏晚的瞳孔在那一瞬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
她没有动。没有转头。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
但她的右手食指,已经重新搭回了扳机护圈的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