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辆板车,拉着一车旧家具——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一个樟木箱子,还有几个瓶瓶罐罐。
送货的是个精瘦汉子,满脸堆笑:“赵掌柜,您验验货。”
赵奎围着板车转了一圈,先看家具的成色。八仙桌缺了个角,太师椅的雕花有磨损,樟木箱子倒是完好,但锁坏了。那几个瓶瓶罐罐,都是普通民窑,不值钱。
“这些……”赵奎沉吟,“桌子椅子,木料还行,但破损严重。箱子不错,但没锁。瓶瓶罐罐,都是大路货。统共,给你十五块大洋。”
汉子脸一苦:“赵掌柜,这……这也太少了。光这张八仙桌,当初买的时候就花了二十块大洋!”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赵奎不为所动,“你这桌子缺角,得找人修,工钱就得三块大洋。椅子雕花磨损,卖相不好。箱子没锁,谁要?十五块,不当你拉走。”
汉子犹豫半晌,一咬牙:“行,十五块就十五块!”
赵奎数了十五块大洋给他,让沈砚秋帮着把家具搬进库房。搬完,赵奎指着那堆瓶瓶罐罐:“这些,拿到后院,洗干净,摆在架子上。记住,轻拿轻放,摔碎了从你工钱里扣。”
沈砚秋应了,抱起一个青花罐子。罐子很沉,胎体厚重,画的是缠枝莲纹。他刚要走,左眼忽然一跳——
罐子在他眼里“透明”了。
胎是灰白色的,是高岭土,但掺了太多砂,粗糙。釉是青白釉,但发色不正,偏灰。青花料是国产料,发色晦暗,没有苏麻离青那种铁锈斑。最重要的是,罐子底足露胎处,有一道极细微的接痕——这是一件拼接的瓷器,上半截是老胎,下半截是新胎,接在一起,二次烧制,冒充完整器。
沈砚秋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赵奎问。
“没、没什么。”沈砚秋赶紧低头,抱着罐子去了后院。
后院井边,他打水洗罐子。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他一边洗,一边想。
这件青花罐,是赝品。而且做旧手法高明,接痕在底足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奎显然没看出来,否则不会收。
但问题来了——送货的那汉子,知不知道这是赝品?
如果知道,那就是故意来坑当铺。如果不知道,那就是他也打了眼。
沈砚秋洗完罐子,擦干,摆在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有不少瓶瓶罐罐,都是些不值钱的民窑器,落满灰,不知道摆了多久。
他回到前厅,赵奎正在记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洗完了?”
“洗完了。”沈砚秋说,“掌柜的,那些罐子……值钱吗?”
赵奎笑了,笑声里有些嘲弄:“值钱?民国仿乾隆的民窑青花,满大街都是,你说值不值钱?收来,摆在那儿,万一有不懂行的洋人来,说不定能蒙出去几个。”
沈砚秋心里一沉。赵奎知道那是民国仿的,但不知道是拼接的。也就是说,赵奎的眼力,也就到这儿了——能看出新老,但看不出更深的东西。
“那……万一有人看出来是仿的,回来找呢?”沈砚秋问。
“找?”赵奎放下笔,看着他,“当铺的规矩,出门不认。你当的时候,我看过了,给了价,你同意了,银货两讫。过后发现是假的,那是你自己打眼,怪谁?”
他说得理直气壮,沈砚秋却听得心里发寒。
在北平,鉴古斋从不卖假货。父亲常说,古玩行最重信誉,一件假货,能毁掉三代人攒下的名声。可在这里,卖假货似乎天经地义。
“好了,别傻站着了。”赵奎挥挥手,“去把门口的地再扫扫,灰太大了。”
沈砚秋拿了扫帚出去。门外,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永远洗不干净。电车哐当驶过,带起一阵尘土。行人匆匆,没人多看这个扫地的少年一眼。
他扫着地,心里却在想那件青花罐,想赵奎的话,想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里的一切,都和北平不一样。
这里的规矩,是另一套规矩。
他要活下去,就得学会这套规矩。
但要报仇,要恢复沈家的名誉,他就不能完全遵守这套规矩。
他得走一条自己的路。
一条在真假之间、在善恶之间、在求生与复仇之间,艰难平衡的路。
扫完地,他靠着门框喘气。背上的伤口又疼了,他撩起衣服看了看,纱布已经被血和脓浸透,黏在皮肉上,撕下来肯定要掉层皮。
得找大夫看看。可他现在虽然带来大洋,但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这笔钱,工钱要月底才发。
正发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当铺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年轻男人,接着是一个穿鹅黄色旗袍的少女。
少女大概十六七岁,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她一下车,就用手帕捂着鼻子,皱眉看着当铺破旧的门脸。
“小姐,就是这儿。”年轻男人低声说。
少女点点头,踩着高跟鞋,款款走进当铺。沈砚秋赶紧让到一边,低头继续扫地,但眼角余光一直跟着她。
“掌柜的,”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我当件东西。”
赵奎从柜台后站起来,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小姐要当什么?”
少女从手袋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玉镯子,玉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柔光。
沈砚秋的左手眼,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看见,镯子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鹤鸣”。
是父亲的笔迹。
这只镯子,是父亲三年前亲手雕刻,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母亲去世后,镯子一直收在鉴古斋,怎么会出现在上海?在这个陌生少女手里?
沈砚秋的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