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丛里的碎石上,疼得直咧嘴,头上还挂了半片不知什么树的枯叶。他狼狈地转身哆嗦了两下才站稳,那张脸上的凶狠被错愕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怎么回事?”赵虎满脸错愕。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仍闭目静坐的凌辰——对方和刚才唯一的区别是,有两只苍蝇被风纹微偏的气流赶着从他肩头飞走了。不对,他那一掌明明瞄得很准,怎么会莫名其妙打滑?他不明所以,只当是自己失手——最近膳堂的饭油水太少,肯定是缺了力气,眼神也跟着不准了。愈发恼怒,回身便要再度动手。这次他握紧拳头,脚底碾了碾泥,准备直接朝面门招呼。
凌辰此刻终于开口。眼未睁,声音清淡无波,像是从石头内部自然渗出的泉水:“劳作修行,各安其道,无端挑衅,毫无意义。”
“意义?我想欺负你,便是最大的意义!”赵虎狞笑一声。在杂役堂他打了那么多人,从没人跟他谈意义——他打人从来不需要意义,他的拳头就是意义。他大手一挥,朝身后三个跟班喝道,“给我打!让这新来的废物懂懂规矩!”
三人应声上前。尖嘴瘦子抬脚踢向凌辰后腰,粗壮汉子一拳砸向凌辰左肩,另一个偏矮的跟班则绕到侧向用胳膊肘撞向凌辰后脑——三人三个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拳脚齐出。
凌辰依旧不闪不避。他的感知笼罩着这片石坪的每一寸空间,风纹每一丝颤动都在他识海中清晰地描绘出三人的进攻轨迹。他在瞬息间调整了周身纹路的疏密排布——让左侧那片风纹变得滑如覆雪,让身后那束地纹微微隆起将踢来的脚引偏几寸,再让右侧那道光纹轻轻扰乱了矮个随从刺肘的方向感。三人的拳脚在他的感知中分解成慢动作,每一个关节的角度和力道的方向都在道纹反馈的图像中一目了然。他仅凭周身细微纹路流转,悄然偏移攻势、卸去力道——没有任何反击,只是让他们打不中。
瘦子的脚趾刮过他的衣襟——那一脚本该踹在后腰上,却在风纹的滑膜作用下从衣料表面滑过去,于是瘦子一脚踢空,整个人被自己前踢的惯性拽倒,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砸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粗壮汉子一拳砸向他肩头,可拳头落下去时却不知为何偏了,力道尽数卸去,拳头软绵绵地从他后背擦过,像用棉花棒敲了一拳。他愣愣地退了半步,怀疑自己是打鬼。矮个随从肘击时更蹊跷——他本已瞄得很近,到了临头眼前突然光影一花,仿佛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了极短瞬间的视觉眩晕,然后肘尖撞在粗壮汉子的后背上。两人同时痛呼,同时惊疑地看向对方——你打我干嘛?是你打的我!不是,是你肘子过来的!两人互相推搡,差点自己打起来。没人在意坐在石头上的少年始终一动不动,只在他周身气流的微不可察的流动中,四人的拳脚次次落空,无论如何发力,都无法触碰凌辰分毫,反倒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数次无果,赵虎四人满心惊惧。他们从最初的愤怒转为困惑,又从困惑转为一种自己不敢承认的恐惧。太诡异了——这人明明一动不动,可他们就是打不着他。别说打不中,连衣襟都摸不到。不是他躲得快,是他们每一次攻击都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给化解了。他们总觉得这少年有问题——不可能!他测灵碑都没亮,连最低劣的根骨都没有,哪来的本事?可四人的拳头还没收回来就发现自己的皮靴已在混乱中沾满泥草,膝盖也磕青了,唯一没受伤的只有那个始终没动的人。他们始终想不通,一个无灵根、无修为的凡尘废物,为何能如此轻松躲过所有人的攻势。
凌辰静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从盘膝到站立,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棵树从峭壁上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挺直了躯干。目光淡漠扫过四人,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被挑衅者的恼怒,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四人看到这目光,心头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次再无端滋事挑衅,休怪我不客气。”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加重语调的字眼,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凛然威压——那不是修士释放的灵压,而是更根本的、来自意志的碾压。这句话不是虚言恫吓,而是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个后果。他若想困住他们,这片石坪上会凭空升起一道谁都看不见的迷宫,他们会在这里转到天黑连下山的路都找不到。
赵虎四人莫名心头一寒,竟下意识后退数步。赵虎的背撞上了瘦子的肩,瘦子没站稳,又踩了粗壮汉子的脚,四人缩作一团,眼睁睁看着凌辰绕过他们,沿着下山的小路一步步走远。他的背影既不壮硕也不高大,灰色杂役服洗得有些发白,可不知为何,看着他淡然而从容的背影,四人竟无人再敢上前,也无人再敢阻拦。赵虎张了张嘴,想骂什么,话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下去,觉得方才那阵冷风还在自己后颈上贴着,怎么甩也甩不掉。
轻视仍在,嫉妒未消,打压不止。赵虎和那三个跟班放不回这口气,他们会在下一次排工时故意挤走他的空缺,会在管事面前歪曲他的过失,会在更多杂役的耳边继续传播那些流言。
可凌辰自始至终,淡然处之、从容应对。他不需要在这些杂役之间立威,也无意取代赵虎成为杂役堂新的地头蛇。不争一时长短,不逞片刻血气——他被一条命从荒野拉到云巅,又从云巅踩回泥里,最看重的永远是脚下的根基。默默蛰伏,静待时机。他的战场从来不在杂役堂,几道用来防范小人的浅层道纹,不过是顺手在泥地里划下的水渍,根本算不上正式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