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俵已经挖通的道路,想就近去讨点吃的。这时太阳斜斜地露出了一点光亮来。天哪,天是明晃晃的了,可雪的银白色被耀起更强烈的反光,照得人眼睛生痛,好像多看一眼便会雪盲。
我本来就饿得头晕眼花,只走了几步,就虚弱得两腿打颤,眼前又开始发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好像就要摔跤似的。
我只好赶快退回房间里,一个人痛苦地想着,什么时候才有可能平静地生活呀?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奇怪,是饿昏了吧?怎么像是谭玲在叫?
我跑到阳台上一看,不远处有几个人,手里拄着拐杖,用毛巾或围巾包着头,眼睛也遮住的,就与万里长征爬雪山时的红军一样,膝盖上还裹着塑料纸,一步一步艰难困苦地;正在向我们小楼慢慢地迈过来呢。
我好像打了强心针,突然来了精神,赶快下楼,迎了出去。
果然是谭玲。她不是去了重庆吗?一年了,怎么选了这种时候回来?
玲一看见我,就三步两步地迈出雪地,虽然直打趔趄,还是沿着我们开的路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我抚摸着她的背,嘴里不断安慰她:“好了,好了,到家了。”
她拿出手帕擦眼睛,说再这么在雪地里折腾,人垮了不说,眼睛也要瞎了。
与她一起回到库前的两个老俵,一人帮她背着一只重重的旅行袋,这时将袋子放进诊所大厅里,就各自回家了。
我与玲不断地向他们道谢,这个艰难的七里行程,没有他们两个,玲是绝不可能走到库前的。
玲问我热开水有吗?
天哪,我这才想起,不知道怎么接待她了,说是家,除了我这衰弱饥饿的身体外,我已经一无所有……
“小汪,你要饿坏了吧?”就在我一筹莫展,十分为难时,石队长来了。他总是像个天兵天将,在我无路可走时来救我了。
再苦再难的两天里,我没有流过一滴泪,可听到石队长那父亲般的一声轻唤,我忍不住眼泪哗哗直流。
“莫哭,莫哭,”他憨厚地笑了,“是我们太忙,忘了给你都备好,也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场大雪呀!昨天我试过,想来给你送饭,没有成功。今天一定要来,不然你要饿出病来了。”
他一手拄着一个木杖,一手提着我的大火笼子,背上有一背篓的东西。他将火笼子给我,就提上一只谭玲的旅行袋说:“走,上楼去,饭还是热的。”
石队长的背篓,就像是古彩戏法,变出了一桌子的好东西:一大茶缸的饭菜,他用毛巾裹好,再用一块棉絮包得严严实实的;两条黄连饼,好几只番薯,还有一包他们都舍不得吃的卷子面。篓子的底层铺了木刨花,几块钢碳一条条放得很整齐。他拿出来并帮我堆放在屋子的一角,让我可以自己用炭炉来烧水或烧吃的,够用好几天呢。
“石队长,谢谢你……”
“哎,是我忙昏了头,让你受苦了。”
我又忍不住流泪了。
他说,“不要哭哦,我还会来,一天送一次饭来。”
“你太辛苦了,还是我过去……”
“不用,马上融雪了,路很难走的。”
他突然想起我的牵挂,我还没有问,他就告诉我说:“张家的翠儿回来了。她是上了沙窝,承业的父亲把她送回家了。”
“我正急得没有办法呢,怕她被封在山里,这么一场大雪……现在她回到家就安全了!”我一阵欣喜可又一阵担心:“那她家的二百元怎么办呢?”
“唉,你管不了,我也没有办法,这是山里孩子的命呀。”石队长摇摇头,就要我们赶快吃饭,他要回去了,说承业一个人在新房地基上除雪呢。
我与玲分了那一茶缸的饭,肚子饱了,又有火笼子烤火,很快从虚弱中恢复过来。
玲不断告诉我她的故事。我断断续续地听着,因为脑子里被小翠的命运给弄得七颠八倒,我有时插一句关于小翠的事,她也听不懂,反而劝我说;我们知青自身难保,还要管她们当地人的孩子什么事,不要自寻烦恼。
玲的门路是有的,是四川省的上学额度,她就是听说春节之后,有名额会跨省过来,所以必须早点来候着。
她是昨天晚上才搭车到了仰山,住在招待所里。哪知道,一夜的大雪,仰山积雪差不多二十多公分,她与库前几个老俵一打听,知道我没有回上海,所以就跟着他们一起上山来了。
谁知越上山雪越深,到库前的公路上已经没膝深了,没有老俵热心帮助,她根本没有力气迈步。他们背起了她的包,在前面踩雪,她是踩他们留下的足洞走,才勉强到了这儿。
她说她几次都想放弃了……想想怎么放弃?退回去?只有咬牙坚持……这次她是真正体会到了红军长征胜利的不容易呀!
她津津乐道的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知青生活,我的学生小翠的事,只有我在焦心,插不上嘴。
于是,我也就不再提起,只是与她谈论这场大雪,因为我也悟到了人类的智慧,造房子为什么屋顶是斜的,大门是朝里打开的?……
后来的三天都是晴天,白天有太阳的照射,大约六七个小时,雪开始融化了。到处是点点滴滴的水声,不比一场大雨小,不时会有我们扫雪筑成的雪墙,坍塌的声音,山里还有大量的雪崩声……好像整个世界是个化掉的雪糕,一切都在不安定地变化着……
最可怕的是路,面上雪水泥浆四流,下面却是昨晚结的冰,没有办法走路。有几个想试试的人,没走几步就摔成个嘴里“嘶嘶”叫痛的泥人……看到这种情况,玲不敢回她的大沅生产队,只好再与我挤住几天。
而石队长,依然天天会来给我送饭。我担心他五十出头了,摔伤就麻烦了。他却说不怕,不用担心。
他穿了一双大套鞋,拄着木拐,背着一个背篓,总是上午十点,准时到我门前。他还不进屋,把东西递给我就走,他说他的套鞋上全是泥……
我看到他的那双手,粗糙的皮肤上,全是冻伤的裂口,还有血丝渗出,我又泪流满面了......如果父母的爱是一种亲情,那么石队长对我的关爱,是一种珍贵的人间大爱……
过了三天,人走的路中间终于看到有一部分干了,虽然四周依然是一片残雪。屋顶上的冰凌还是长长的,不断滴着水,滴也滴不完。大山的那件白雪“披风”已经千疮百孔,露出不少可怜的、折断了的毛竹,翠叶依然顽强地钻出来,雪水把它们又压得低低的,千千万万的小水流在它们身上唱着大合唱,那种声音不知道疲倦,可却把人们的心也压抑得快疯了。
玲也越来越着急,两只重重的旅行袋,怎样才可以搬回她三里路外的大沅村?旅行袋外面是用力扎紧的绳子,怕打开了没有人会扎,于是就一直那么放着,或许她带来的菜会坏,她十分地不安。
好在,小陆告诉我说,下午有人会去大沅,可以跟着去,有个照应。玲终于可以回去了。她后来告诉我,那个老俵帮她挑了三里路,不过问她要了二元钱。
玲走了,我就赶快自己去石队长家。
我穿着雨靴,一路小心翼翼,完成了这段残雪烂泥的冰路。我们学着爬雪山,还要学着过草地,总之九九八十一难,都要经历的。
石队长看到我来了很高兴,尤其是“兰纳得”,一直扯着我衣角要我抱她。我把她放在我的膝上坐着,与她沟通的语言是不够用的,但却是那种亲亲热热的情绪在交流。
我终于听到了一个消息,也必定是个不好的消息:没有路走的小翠,就是在湿漉漉、冰冷冷的昨天,她跟着那个五十岁的男人无可奈何地走了,踩着那条正在融化的路……
彭二婶的女儿德香,也在石家大院,她看到我来了,就赶快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练习本给我。这是小翠请她带给我的。
我很熟悉这个本子,小翠的作业本,我送给她的。
我泪眼蒙蒙地翻开了她的本子,前面几页还有我的批示……在后面空白的那页上,小翠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我想做“灰姑娘”,
可这不是我的命;
我想做“白毛女”,
可我没有这个勇气。
我只好做二百元钱,
这是我全家的希望……
我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压抑了那么多天的焦虑,就这么一下子让我以彻底失败而结束。我觉得我给她的“优”与“良”的批示,在讽刺地看着我,好像说,你教学的那些东西,不就是个摆设?或许还适得其反,有用吗?有什么用吗?……
等我情绪平复了后,彭二婶告诉了我一个真情。
第十八章 大雪-->>(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