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量了!”孙桂芝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慌乱和恼怒,“你那腰跟水缸似的,我自个儿估摸着裁!”
她几乎是逃出了灶房。
脚步声噔噔噔地穿过院子,进了里屋,门板砰的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大力站在灶房门口,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被扔下的皮尺。嘿嘿笑了一声。
前世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人,什么女人没见过。但这辈子这个便宜丈母娘的反应,每次都能让他忍不住笑。
一个守了十年寡的女人。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没人让她想。
大力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他不会去捅破那层窗户纸。这是底线。
他弯腰捡起皮尺,放在了灶台的碗旁边。然后拎起井边的水桶,哗啦一声从井里打了半桶凉水,对准脑袋浇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大力甩了甩头上的水,用手抹了一把脸。
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舒坦。
他正准备回屋换衣裳,院门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是晓竹。
三丫头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别人,才闪身进来。她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纸团,走到大力跟前递了过去。
“姐夫。”晓竹的声音压得极低,“山洞那边的肉不能再放了,天热了,熏肉上起了油花子。再不出货,得坏不少。”
大力接过纸团打开。上面是晓竹的字迹,用只有他们两个看得懂的暗号写着库存数量。
他扫了一眼。
三千多斤熏肉,六百斤风干野味,还有二十多张各种兽皮。
这些东西全堆在山洞里,走赵爷子的黑市渠道吃不下这么大的量。精品路线靠得是物以稀为贵,几千斤大路货硬往里塞,价格会被砸到烂。
得开新口子。
大力把纸团攥在手心里,用力一捏,碎成了纸沫。
“晓竹,供销社那边你熟不熟?”
晓竹想了想:“二姐以前跟供销社的一个售货员打过交道,好像姓周。”
大力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
供销社。
前世的记忆像一把钥匙,无声地转动了。
“行了,俺知道了。”大力拍了拍晓竹的肩膀,“你先回去,山洞那边的货看紧了。明天,俺亲自去一趟公社。”
晓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姐夫,你今天没上山吧?”
“没。睡了个懒觉。”
“那……那就好。”晓竹咬了咬嘴唇,“你多歇歇。别老不要命似的往山里跑。”
说完她飞快地转过身,碎步跑出了院门。
大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角。
嘿嘿笑了。
他把碎纸沫撒进了灶膛的灰堆里,用火钳子拨了两下,纸沫变成了一缕青烟,飘散在灶房的黑瓦上。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程家的院子里,鸡在啄食,牛在嚼草,老榆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
里屋的门还关着。
门缝里,一双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