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章:风雪同袍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穿着……锁子甲……扎着猩红的披风……腰里挎着横刀……头盔上……插着白羽……”

    他描述着,眼神却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篝火,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幻影。

    “脸……看不清……雪太大……可那身形……那站着的架势……老子……老子死也认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

    “是陈校尉!是咱们陇右军的陈校尉!去年在石堡城……他……他带着咱们前锋营死守断后……最后被吐蕃狗的投石砸……”他的声音猛地哽住,布满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沉的悲怆。他猛地低下头,粗大的手指死死抠进膝盖的粗布裤子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我,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声音嘶哑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无法理解的惊悸:

    “可……可他明明死了!老子亲眼看着他被石头埋了!连……连尸骨都没扒出来!”

    “刚才……就在你要咽气的时候……他……他就站在你身后!像……像座山一样!手里还按着刀把子!那眼神……冷得像冰!就那么……那么盯着老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那无形的目光依旧让他脊背发寒。

    “老子……老子带兵十几年……死人堆里爬进爬出……从没怕过!可刚才……”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眼神中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老子腿肚子都他娘的转筋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充满了审视、困惑和一种沉重的、如同背负着某种誓言的决绝:

    “老子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人是鬼……更不知道陈校尉的魂儿为啥会跟着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

    “但……他救过老子的命!救过我们前锋营很多兄弟的命!石堡城下……要不是他带人断后……老子这百八十斤……早他娘的喂了吐蕃狗!”

    “刚才……他既然显灵护着你……那……那你这条命……老子就认了!”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篝火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他环视了一圈山洞里同样惊疑不定、却又隐隐被头领话语中那“校尉显灵”所震慑的溃兵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队正的威严: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从今儿起!这位……这位兄弟!”他用刀鞘指了指蜷缩在羊皮袄里的我,“就是咱前锋营的弟兄!谁敢怠慢!谁敢起歪心思!老子手里的刀!陈校尉的魂!都饶不了他!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溃兵们被头领陡然爆发的凶悍气势和那“校尉显灵”的恐怖传说双重震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声音带着颤抖应和道。看向我的目光中,那赤裸裸的贪婪和凶戾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敬畏和一种被强行绑定的茫然。

    刀疤脸头领——现在我知道他姓李,是这支溃兵小队残余的队正——李队正吼完,似乎也耗尽了力气,重重地坐回篝火旁,拿起磨刀石,再次用力地、一下下打磨着他那柄横刀。嚓……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节奏。

    山洞里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磨刀的嚓嚓声、洞外风雪凄厉的呜咽,以及……我艰难吞咽汤水的微弱声响。

    二狗依旧小心翼翼地用破布蘸着温热的汤水,喂到我干裂的唇边。铁头则更加用力地掰着那块硬如石头的杂粮饼子,试图弄下更多能泡软的碎屑。其他溃兵则沉默地蜷缩着,尽量靠近篝火,眼神复杂地在我和李队正之间来回扫视。

    温热的汤水带着微弱的能量,缓慢地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和冰冷的胃袋。身体深处那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似乎被这点微弱的燃料勉强维系着,没有彻底熄灭。但右肩脱臼处传来的剧痛,左腿蔓延的麻木,以及全身无处不在的寒冷和虚弱,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刚刚恢复的一丝清明。

    我靠在冰冷的洞壁上,裹着那件带着浓重汗馊味的羊皮袄,目光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篝火。意识如同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碎片,混乱不堪。

    陈校尉……陇右军……石堡城……

    爷爷留下的玉佩……冰湖深处的青铜匣……那诡异的“陈”字……

    还有……刚才李队正口中那个“站在我身后”、“按着刀把子”、“冷得像冰”的……幻影?

    是巧合?还是……这卷该死的吐蕃金册,真的在冥冥之中,牵引着什么?那守陵者骸骨最后的意念碎片:【容器……合格……钥匙……共鸣……】又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谜团如同这崤山的浓雾,将一切都笼罩在未知的阴影之中。而唯一清晰的,是眼前这残酷的现实:重伤濒死的身体,一群被“校尉显灵”震慑、暂时不会加害于我,却也绝谈不上友善的溃兵,以及……前方那莽莽群山和风雪中,依旧深不可测、九死一生的逃亡之路。

    李队正磨刀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跳跃的篝火,再次落在我脸上。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惊疑和敬畏,而是充满了属于一个老兵、一个队正的沉重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喂饱了没?”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务实。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回应。

    “好。”李队正将磨得更加锋利的横刀插回腰间的皮鞘,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决断的压迫感。

    “这洞不能久待。燕狗的游骑还在外面转悠,狼群也可能去而复返。风雪一停,痕迹就盖不住了。”

    他环视了一圈山洞里的溃兵,眼神锐利如刀:“都起来!收拾家伙!准备上路!”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审视:

    “你!”他用刀鞘指了指我,“想活命,就他娘的给老子撑住!别掉队!”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