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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和顾临雪走出去以后,沉井里反而更安静了。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像老旧木头被人顺手带上,门轴里那点潮气还没干,合拢的时候闷了一下。楼梯那边的脚步声往上去,先是清楚,后来慢慢低下去,再后来就只剩一层很浅的回音,像有人把刚才发生过的事一寸寸往外拖,拖到地上那层去了。
屋里没人立刻说话,也没人急着喝茶。桌上的几只杯子还冒着一点热气,可没人碰。灰色议会这种地方,茶水从来不是为了喝,是为了让人手上有点东西可拿。可这一刻,连拿杯子这个动作都变得不合适。谁先动,谁就像先承认自己刚才被沈砚那几句话压住了。
这很荒唐。
一个刚回来没多久的人,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没下令,没动手,甚至没真把谁逼到墙角,就这么走了。可他一走,留下来的这些人,反而都觉得身上被压了一层东西。不是很重,但却极其的不舒服,像衣领里落了一粒细小的砂,弄不死人,却会让人一直记得它在那里。
桌子最外侧,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伸手去摸烟盒,指尖刚碰到,又停住。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点急,便把手收回去,拿起旁边那杯水,结果水已经凉了一些。他抿了一口,眉头不自觉皱了下,像喝到的不是水,是刚才那句“今天不砍”。没人笑他,因为每个人都差不多。
陆天河坐在靠中间的位置,手指还搭在桌面上,没有敲。他刚才一直没有怎么说话,既没有拦沈砚,也没有替在座的人把话接过去。现在沈砚走了,他也没有立刻定调,只是看着那张空出来的椅子。那椅子的位置不算主位,甚至有点偏。可偏偏所有人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往那里扫一下。
沈砚刚才坐过,这就够了。
最里面的黑影一直没出声,那人坐在光照不到的地方,背后是半面潮湿的墙。墙上有一片剥落的灰皮,被灯光斜斜照着,像一块旧伤。他面前没有茶杯,只有一只很小的黑碟,碟里放着半截未点的烟,不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还是别人放在那儿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报名字,也没人问。在灰色议会里,不问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有些人,你问他是谁,是礼貌;有些人,你问他是谁,是找死。
坐在长桌左侧的白善人终于动了一下,他年纪六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身上是一件浅色唐装,面料很好,袖口干净,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白天在外面,他是慈善基金会理事,常年捐学校、捐病房、捐孤儿院,电视台采访时总是笑得很温和,说人活一世,多少要做点善事。
可在这张桌上,没人真把他当善人。西区一半走私线,都在他手底下换过壳。那些货从哪里来、怎么走、落到谁手上,表面上他一概不知道,实际上每一条暗线上的钱,都会有一小截流进他的口袋。人叫他白善人,不是因为他善,是因为他做脏事的时候,总能把手洗得比别人白。
他把手里的木珠拨了一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无意,“年轻人有点意思。”
这句话终于让屋里有了声音,可也只是有一点。
梁先生坐在另一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没有什么温度。他白天是仲裁员,也做一些企业纠纷的旧顾问,衣冠楚楚,出入都是正式场合,说话最爱用“边界”“规则”“成本”这些词。可到了晚上,他替地下纠纷定价。谁断一条线值多少钱,谁让出一块地盘能换几个月平安,谁的命足够贵,谁又只配当作补偿,他都算过。
他拿起笔,在纸边没有意义地划了一道,像是没听清白善人的话,“有意思不等于有用。”
“你觉得他没用?”白善人看他一眼。
梁先生没有立刻回。他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第一次没扣准,第二次才咔嗒一声扣进去。这个很小的失误让他眼神沉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失误,尤其不喜欢在别人看得见的时候失误。
“我说的是,他今天没拿东西走。”梁先生慢慢道,“他进来,问旧规,问七年前谁在,问第一刀砍谁。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要,什么也没定,转身走了。这样的人,要么不懂这桌子,要么懂得太多。”
“那你觉得是哪一种?”有人问。
梁先生看向刚才说话的人,是个短发女人,三十多岁,面相很普通,穿着灰色西装,手上没有任何首饰。她今天坐在靠后的位置,似乎不太显眼,可她一开口,旁边两个人都本能地收了声。她用的是自己的名字,还是代号,没人当场介绍,只知道她掌着几条替人洗身份的线,身份证件、出入记录、改名换壳,都有她的人碰过。
梁先生没有直接答,只说:“他比我想的稳。”
这话出来,桌边有几个人表情都有点变化。
“稳?”白善人笑了一下,笑意不深,“我倒觉得是装。上一代那位第一次来,可没有这样绕。那时候他进来,听说直接掀了半张桌子,出去时门口躺了三个人。这个沈砚看了半天,问了半天,最后说今天不砍。你们不觉得像学人学了一半,没学到骨头?”
有人低低笑了声,笑声不大,很快又收住。因为这话说得有点道理,也有点不讲道理。
上一代听命人是上一代,沈砚是沈砚。可在这种地方,人们偏偏就喜欢拿前一个人的影子去压后一个人。像不一样,是问题;太像,也是问题。你横,别人说你年轻气盛;你稳,别人说你装深。总之在你真正把刀落到他们身上以前,他们总能替你找到一个不够格的理由。
陆天河没有开口,他看着桌面,像没听见。
桌尾靠屏风的位置,有一道声音隔着那层暗花屏风传出来,不高,也不急,“他今天没砍,不代表没刀。”
屏风后面的人没有露面,只有声音。在座的人都知道,那是鬼秤。黑市里专门判价的人!鬼秤不亲自动手,也不直接接单,他只做一件事:称命。谁值多少钱,谁的命能接,谁的命接了会亏本,谁的命挂出去会引来更大的东西,他说出来的话,不一定全对,但极少离谱。很多人恨他,也很多人离不开他。
白善人拨珠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倒是看得起他。”
鬼秤在屏风后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嗓子不太舒服,“我不是看得起他,我是看得起你们的反应。他进来的时候,你们有三个人没敢看他,两个把手机扣了,一个右手摸到枪边上又收回去。一个人没刀,不会让你们这样。”
被点到的人没吭声,但气氛更沉了。有人很轻地骂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骂鬼秤嘴碎,也像是骂自己刚才反应太明显。
陆天河这时候终于笑了一下,很淡。
“所以诸位觉得,他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他说。
屋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话都要准。因为大家都知道,沈砚不可能只是来看看。灰色议会不是菜市场,来一趟就为了认个脸,这种话骗不了人。可他又确实没要任何具体东西,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白善人先开口:“立身份。”
梁先生说:“试桌子。”
屏风后的鬼秤慢慢道:“看谁会急。”
短发女人把手里的杯盖合上,“不止!他在让我们自己想,自己想出来的东西,比他说出来更吓人。”
这句话一落,旁边那个原本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男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年轻男人穿得干净,袖口雪白,头发也梳得整齐,但眼神里那点浮躁藏不住。他是跟着西区某条线进来的,资历浅,胆子却不小。刚才沈砚在时,他一直没说话,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说到底,他还是没砍。”年轻男人道,“不管他是试桌子也好,立身份也好,人走了就是走了。我们在这儿想半天,不就是被他一句‘今天不砍’吓住了吗?要我说,没必要把人捧得太高。他年轻,刚回来,有顾临雪替他接线,可顾临雪受伤还没好,他能靠谁?靠旧宅那些老线?那些线七年前断过一次,还能有多硬?”
这话说得有点急,也有点直,直得让人不舒服。
他话刚说完,桌边有一瞬间没人接。不是大家赞同,而是这种话太年轻,年轻到像把很多人心里不愿意说的话先拿出来摊在桌上。摊出来以后,反而没有人想碰。
白善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年轻真好。”
这话听着像夸,实际像骂。年轻男人脸色一僵,想回一句,又忍住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还没有随便顶嘴的资格,尤其白善人这种老狐狸,不是他能当场硬碰的。
陆天河没有替他解围,也没有训他,只是拿起桌边那杯已经凉下去的水,喝了一口。水不热,入口有点涩,他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放回去。
“他说得也不是全错。”陆天河慢慢道,“沈砚今天没砍,这是事实。”
众人皆看向他。
“但他没砍,不代表明天不砍。”陆天河抬起眼,视线从桌边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诸位觉得,他第一刀会落在哪?”
这一句话,才让沉井里真正进入了灰色议会该有的状态。刚才那些话,像是试探,像是闲谈,像是大家各自给自己找台阶。而现在,陆天河把问题抛出来了。第一刀落在哪,不是单纯猜测,这是让所有人开始拿筹码,拿态度,拿自己的敌人和盟友,往桌上放。
灯光微微闪了一下,也许是线路老了,也许只是错觉。
白善人拨了一下木珠,这次拨得比刚才慢,“如果他聪明,不会先碰我们这些人。”
“那碰谁?”梁先生问。
“碰一个够脏、够跳、但又不至于牵到太深的人。”白善人说,“砍轻了,没人怕;砍重了,容易把桌子掀翻。他现在需要的是让人信旧规回来了,不是让所有人立刻跟他拼命。”
屏风后,鬼秤轻轻笑了一声,“白先生这是已经替他挑好肉了?”
白善人没生气,只捏着珠子,眼
第二十三章:真正的地下规则才开始-->>(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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