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情绪化的举报,更像是专门写给学校风控办公室看的。上面没有直接说“作弊”,只说“有必要核查某学生若干经历与材料的一致性”。真正要命的地方在附件编号里。编号一旦对得上,后面就不是学校问不问的问题,是那边必须得问。
“我今晚只会把一封匿名信送到她自己邮箱。”顾临雪说,“不是送去学校,不是发给媒体,也不是直接丢到她女儿导师手上。只送给她自己。”
“她看完会怎么样?”沈砚问。
“第一反应不会是报警,也不会是找人。”顾临雪说,“她会先疯着把自己当年的旧痕抹一遍。人到了那个时候,不会讲逻辑的。她先想到的不是谁害她,而是自己哪些东西还没擦干净,哪条线一旦被顺着扯出来,女儿那边就真毁了。她会删邮件,会打电话,会让人立刻处理旧账号、旧联系人、旧过桥记录。她以为自己是在救女儿,实际上是在替我们把手伸进她最慌那一层。”
她说着,又从下面抽出一张关系图。线不多,五六个圆点,几条箭头。很简陋,却够用了。
“人一急,就会去碰原本不敢碰的那几个联系人。”顾临雪把其中一个圈了出来,“这里面有一个,是赵明修的旧线。不是最核心的那个,但够用了。只要她去找这个人,不管是托人、删账、补材料,还是想提前打招呼,那边都会惊。”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夜色更深了一点,机器还在滴答,病床上他母亲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沈砚盯着那张关系图,半天没说话。
顾临雪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清一个边角人”了。她是在顺着边角人的恐惧,把赵明修往外扯。而且扯得很慢,很准。
最狠的不是她知道这女人怕什么,最狠的是她不急着狠狠干过去,而是替对方留了一条看似能活的路。你收到那封信,当然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等着看。但大多数人做不到。尤其是把女儿前途看得比自己命还贵的那种母亲,根本做不到。她一定会扑过去,一定会想先把最糟的那个口堵上。她一扑,就等于自己往刀口上靠。
“你就是这么替那条线活下来的?”沈砚忽然问。
他声音不高,也不带什么特别的情绪。可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空气还是像轻轻动了一下。
顾临雪把资料重新压整齐,边角都对好,动作一丝不乱。她没立刻看他,只是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然你以为呢?穿黑衣,踩高跟鞋,替你到处甩文件?”
她这句带了点不太明显的刺,很轻,像用针尖在皮上点一下,不流血,却能感觉到。
病房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不多,但有。沈砚扯了下嘴角,这次是真有一点笑意了,虽然很浅。“那天你甩得挺准。”
“失手过一次。”顾临雪说。
“什么时候?”
“你没看见。”她说。
这话说完,她才抬头,眼神落在他脸上,停了很短一瞬,又移开。那一瞬并不多,却让人感觉,她说的那次失手,不像随口编出来的。真有,甚至可能还很要命,只是她现在不打算讲。
沈砚也没追着问,不是不想问,是他忽然明白,有些事情她不说,不是拿架子,是这些年她真就是这么过来的。她不是坐在后面替谁分配资源的人,她是自己下场,一个人把那些烂口子一一缝起来的人。缝的时候手有没有抖过,血有没有溅到身上,没人知道。知道了也没用。
顾临雪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看这个。”
那是今晚最后一封清算通知。
不是正式通知,甚至连抬头都没有,只有一行打印字,下面压着几份附件。对象不是某个个人,而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公司,专做财务外包,名字普通得扔进工商系统里都没人会多看一眼。账薄、税票、代做报表、补流水、接点外包单,怎么看都像那种只会在写字楼角落活着的小公司。
可顾临雪解释了一句,沈砚就明白了——这家公司,是赵明修藏旧账最深的一层缓冲。
“你直接动它?”沈砚问。
“不是动。”顾临雪说,“是送给它现在最大的对手。”
“对方会接?”
“已经接了。”她说,“人只要足够饿,就不怕吃脏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沈砚想起她刚才那句“越是这种人,越喜欢把自己洗得干净”。干净本身也是一种表演。赵明修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别人说他脏,而是别人把他藏脏的那层布直接扯下来。你不给他一刀,你让别人先闻到他身上的血,他自己就会乱。
“最大的对手是谁?”沈砚又问。
“一个快死了的小老板。”顾临雪说,“公司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正缺一口能翻身的肉。我把这家外包公司的几份旧口子送过去,对方第一反应不是怕,是咬。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不咬也是死,咬了也许还能活。”
“你喜欢用这种人。”
“因为这种人最好用。”顾临雪抬起眼,语气还是平,“有退路的人讲体面,没退路的人只讲结果。赵明修最怕的,不是像你我这种明着盯着他的人。他怕的是一群已经快沉下去、反而什么都敢啃的东西。”
这话说得有点脏,可其实真的不假。
沈砚一时没说话,只看着桌上那一封没有抬头的纸。纸很普通,普通得像随时能被揉掉。可偏偏就是这种东西,最容易让一条藏了多年的暗线自己发热,发烫,最后把整片布都烧出来。
顾临雪把最后一封清算通知压在桌上,动作很轻。纸页边缘在灯下泛出一点冷白。她垂着眼,手指压着那封信,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神情没什么变化,可沈砚还是看出来了——她不是在确认信有没有问题,她是在确认后面的顺序。
她做事,从来不是一步,是一步后面,连着好几步。前面这一封信刚送出去,她脑子里已经在等那女人会在什么时间点慌,慌了会先找谁,谁又会把风带给谁。很多人以为算计靠聪明,其实不是,靠耐心。你得能忍得住不先动手,先看别人往哪边倒。
然后她才淡淡道:“现在,赵明修该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