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问。
“因为他已经看过一次了,发现那边监控不是假摆设。”顾临雪顿了顿,“真做活的人,不会只试一次。”
沈砚站在她旁边,手撑着天台栏杆,往下看。楼下的人都很小,像棋子。救护车,家属,外卖车,医院门口那棵修得不太好的树,还有那几个散在人群里的试针人。单看,谁都不像坏人。可你一旦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再看过去,就会觉得每个人都不顺眼。
“他们这样的人,平时都藏在哪儿?”他问。
“哪儿都藏。”顾临雪收起手机,靠在栏杆边,“菜市场、车站、修车店、殡仪馆门口、夜里两点还开着灯的烧烤摊。真正收钱办活的人,不会把自己活得太像一把刀。越像普通人,越活得长。”
沈砚没出声。
风从天台上掠过去,带着一点消毒水和城市灰尘混起来的味道。下面那个“维修工”抽完烟,果然往东侧楼梯口去了。动作不快,不急,像真的是来混时间的。
顾临雪忽然侧头看他,“后悔吗?”
“后悔什么?”
“回来。”她说,“你现在如果只是查你母亲,盯赵明修,甚至狠狠干几个豪门,都还算在桌面上。可一旦黑市线也卷进来,后面很多事,就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这话问得有点突然,沈砚想了一下,才说:“我没停过。”
顾临雪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句是真话还是硬话。看了一会儿,她才把视线移开,“也是。你要真能停,医院那天就不会打那个电话。”
天台上安静了片刻,下面人来人往,车也在动,可从高处看,都显得很慢。沈砚忽然意识到,父亲当年面对的,恐怕远不只是几个西装革履的叛徒。那些在晚宴上坐着、端杯子、讲话漂亮的人,只是最上面那层皮。再往下,是吞命令链的,是开门的,是删账的;再往下,还有这些不上台面、不进报纸、却能替许多人办掉最见不得光那部分事的人。
原来所谓“局”,从来都不止一张桌子。
“你爸那时候,压过黑市几次。”顾临雪忽然说。
沈砚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望着楼下,“三次。第一次封了城南两条运命线,第二次拔了西区一个中间人,第三次……”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第三次他没压完,就出事了。”
沈砚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
“所以他们现在来,是想确认我到底是不是那个人?”他问。
“不是。”顾临雪摇头,“他们比豪门直接,豪门先看身份,黑市先看价码。是不是听命人,对他们来说不是第一位。第一位是——你值不值得让他们下注。”
这话更难听,也更真实。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没什么温度,“我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你们那套旧规必须活着了。”
顾临雪偏头看他,“怎么说?”
“因为很多东西,不是法律能吓住的。”他说,“也不是项目和银行能拦住的。你把台上的人全掀了,下面这群东西还是会接着长。长得还更快。”
顾临雪没接这句话,只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他。
纸很薄,边缘有点毛,像是临时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沈砚接过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代号,不是人名,而是绰号、盘口名、接单线编号,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标记。最上面三行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是什么?”
“黑市代号名单。”顾临雪说,“医院周边这波试针,只是第一层。真正在动的,是后面那些盘口。”
沈砚扫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那些代号看着都不太像人话,什么“鬼秤”“三灯”“换骨”“旧牙”,像一堆疯子给自己起的名字。可偏偏这种名字最容易让人发寒,因为它们不是给活人听的,是给同行辨味道的。
顾临雪伸手点了点其中一个圈出来的地方,“这个叫鬼秤,专门判价。不是直接接单的人,是判断一条命值多少钱、值得谁来接的。这个‘三灯’,压城南线。还有这个——”她指尖停在另一处,“最近三天,有人已经在问你的价。”
沈砚抬眼看她。
她的脸在灰白天光里显得更冷,冷得近乎没有表情。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声音还是压低了一点,像再怎么习惯这种东西,真要说出口,也还是觉得脏。
“有人已经开始出价买你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