鸥。海鸥的翅膀翘起了一角,她用指甲按了按,又翘起来了。
“不算了。”他笑了笑,“不算了。”
可他的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眼睛在看远处,看那些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每个家里都有人在等。他忽然想,那些灯下面的人,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算自己还能看多少次海?
王淑芬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忽然发现,他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有点老了”,是真的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不是染的,是白的,一根一根白得扎眼。眼袋垂下来,像两个小袋子,里面装的全是这些年欠下的债。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从鼻翼一直拉到下巴,深深的,像是岁月用刀子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干燥,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她摸了摸他的手背,那上面有老年斑了,浅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
“老李。”
“嗯。”
“不管多少次,我都陪你看。”
他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些皱纹上,落在她那双还是亮晶晶的眼睛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好。”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可她的手没有松开。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夜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雪的味道。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老李。”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走,你怎么办?”
李明远的手一抖,药盒掉在了地上。白色的塑料药盒砸在地砖上,啪的一声,盖子弹开了,药片撒了一地。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了椅子下面,有的滚到了栏杆旁边,有的滚到了她脚边。
他蹲下去捡。先捡脚边那颗白色的,然后爬到椅子下面捡那颗黄色的,又挪到栏杆旁边捡那颗红色的。他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捡得很慢,手指有些抖。有几粒滚到了缝隙里,他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她没有动。坐在藤椅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捡药片。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佝偻,棉袄的后背磨得发亮了,领子皱巴巴的。他的头发从后面看更白,白得像是落了一层霜。
“老李。”她又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抬头。手在地砖上摸索着,又捡起一粒。
“你怎么不说话?”
他还是没有抬头。她看到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是他在忍。
她站起来,蹲在他旁边,伸出手,帮他把那些散落的药片拢到一起。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李明远,你看着我。”
他终于抬起头。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有点红”,是那种憋了很久、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光。
“你哭什么?”她的声音也抖了。
“我没哭。”他说。可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那滴泪是凉的,顺着她的拇指流到她的掌心里。
“李明远,你听我说。”
第十二章看海-->>(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