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这么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是感冒了,“我不是说了吗?离婚了我也得来。”
他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来。床沿很低,他一坐下去膝盖就顶到了床板。他不舒服,但没有动。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检查报告,手在抖,翻了好几页才翻到增强CT报告。
肝脏S4段低密度结节。1.8cm。边界欠清。
建议穿刺活检。
他看完,把报告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穿刺?”
“约了后天。”
“我陪你。”
“你医院那边——”
“我请假了。”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请了一个星期。不够再请。”
她看着他。嘴唇又抖了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没擦,就让眼泪那么掉着。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他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图书馆。他握过这双手。纤细的,柔软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那时候她二十岁,扎着两条辫子,坐在他对面看书,看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被他发现了就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现在。
粗糙了。手背上都是针眼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干得像砂纸,指关节因为类风湿而微微变形。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
他把这双手握在掌心里,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淑芬。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说对不起。没有谁对不起谁。”
“有。”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我对不起你。这三十年,我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我什么都帮不上。你生病了我不能在身边,你爸妈那边我也照顾不到。你说得对,我总把所有人排在你前面,我以为你不会走——”
“别说了。”她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老李。别说了。”
她的手在抖。他也在抖。两个人的手一起抖着,像冬天里两片瑟瑟发抖的叶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挺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两只手都老了,有了皱纹,有了老年斑,有了岁月的痕迹。可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紧。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动,就让她靠着。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得她不舒服,但她没有挪开。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烟味、还有医院食堂那种说不上来的油腻气。不好闻,但熟悉。像是家。
“老李。”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瘦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
“骗人。”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手依然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窗外那只鸟还在叫。叫得挺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