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她发烧,他连夜从哈尔滨赶过来。凌晨两点敲她的门,手里提着药和粥。粥还是热的,他用棉袄裹着保温桶,一路上捂了四个多小时。他说“你开门太慢了,我以为你出事了”。她那时候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现在这个人,在三百公里之外。也许在做手术,也许在写病历,也许在睡觉。她不知道。她已经不知道他的作息了,不知道他几点睡几点起,不知道他今天吃了什么,不知道他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止三百公里。
是累了一天回到家,想跟谁说说“今天好累啊”,翻遍通讯录,找不到一个可以随时拨出去的号码。
李明远打开家门,屋里黑着灯。父母已经睡了,儿子在奶奶家。他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上次买的菜已经烂了,塑料袋里淌着发黄的汁水。
他关上冰箱,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面。
面还没泡好,手机响了。科里的电话,说有个病人情况不好,让他回去一趟。他看了一眼那碗面,盖上盖子,穿上鞋,出了门。
面凉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面已经坨了,汤全被吸干了。他把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他盯着那个“人”字,想给她打个电话。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她应该睡了。
他把手机放下。
他们都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去理解对方。累到没有耐心去听对方说完一句话。累到一句“你辛苦了”都说不出口,因为觉得“我比你更辛苦”。累到明明还爱着,却不知道怎么爱下去了。
离婚是她先提的。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牡丹江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王淑芬做完化疗,躺在病床上。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透明的液体,冰凉的,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她盯着那根管子,看着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化疗药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像是身体里所有的热量都在流失,怎么都留不住。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刚结婚那几年,每年冬天他都会把她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她的手,像是在焐一块冰。他说“你的手怎么老是这么凉”,她说“天生的”,他说“那我给你焐一辈子”。
一辈子。好短。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就结束了。
她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哭了。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有儿子了”,声音都在抖。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家,就是她的一辈子。
现在她不确定了。
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鼾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时断时续。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荧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墙上,像是在放一场无声的电影。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她穿红裙子,笑得露出小虎牙。他穿白衬衫,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眼睛亮亮的,看着镜头,又像是在看她。
她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两个人,好年轻。年轻到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年轻到不知道生活会把他们磨成什么样子。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离婚协议书。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财产分割:房子归李明远,存款归李明远,车子归李明远。她什么都不要。
不是大度。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房子、钱、东西——这些都是绳子,有一根绳子牵着,就断不了。她想断。断得干干净净。
写到“子女抚养”的时候,她停下来。儿子已经工作了,不需要抚养。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儿子已成年,无需抚养。”
最后一行:“双方无共同债务。”
打印出来,三页纸。她拿着那三页纸,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那么陌生。
第三章散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