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厨房里的香料,是烤羊肉的方子,是那些老达西先生用过、后来再也没人碰的东西。她转过身,继续指挥小工切菜。那羊腿在烤炉里慢慢转着,香料的味道渗进肉里,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香气。她忽然有些期待明天的宴席了。
那道烤羊被端上来的时候,整个餐厅都安静了一瞬。
金黄色的外皮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孜然的香气混着肉香弥漫开来,和餐厅里惯常的黄油、奶油的味道完全不同。那是另一种味道,更浓烈,更直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达西看着仆人把肉切开,表皮焦脆,里面却嫩得渗汁。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那股熟悉的、暖暖的、有点呛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让人烤过这种味道的羊肉,可那时候他太小,记不清了。现在这味道又回来了,比记忆里的更浓,更深。
“这是哪里的做法?”他问玛丽。
玛丽正用面包蘸着盘子里渗出的肉汁,抬起头,想了想。“中亚那边。”
达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中东?”
玛丽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欧洲人喜欢把世界分块——近东、中东、远东。近东是土耳其、希腊那一带,中东是波斯、阿拉伯,远东是中国、日本。
可那些名字,都是站在欧洲的角度起的。近的,远的,都是相对于他们而言。而她说的是“中亚”,一个更准确的地理概念,不是从欧洲望过去的距离,是那片土地自己的名字。
“是奥斯曼帝国往右的那些地区,”她说,“曾经是波斯属地的那些地方。”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我一直以为,那里是文明的黑洞。人们不太了解那些地方。”
玛丽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那些地图,那些被标注成空白的地方,那些欧洲人没有去过、也不想去的角落。他们觉得那里没有文明,没有历史,没有值得看的东西。可她知道,那些地方有过辉煌的城市,有过灿烂的诗歌,有过让人惊叹的建筑和美食。
“那些地方被蒙古人蹂躏过,”她说,“又被伊斯兰教影响了许久。可那里也有许多美食,许多故事,许多值得记住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达西。
“我一直相信,世界每个地区都有它们各自璀璨的文化。这是全人类共同的财富。”
达西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在社交场合里故作聪明的亮,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光。她不是在炫耀,不是在辩论,只是在告诉他一些她相信的事情。
“至于英国菜……”玛丽忽然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实在配不上大国的地位。也不知道是宗教的影响,还是偏僻岛国地理的影响。”
乔治安娜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加德纳太太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伊丽莎白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
达西看着玛丽,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另一种,像是一直在看着一个人,忽然又看见了新的东西。
“那以后,”他说,“厨房里的事,你多指点些,让我们也可以尝尝异域风味。”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餐厅里的烛光跳动着,把那盘烤羊的金黄色照得更亮。孜然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暖洋洋的,让人想起很远的地方。那些地方,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去,也许不会。可那些味道,已经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