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
堂屋那边传来赤脚踩地的细响。
他从门缝看出去。
石小锤光脚站在石崇嵬床边,用右手把老人滑到腰间的被子拉上去。
左掌悬着,没碰布面。
老人睡得沉。
孩子把被角理好,退回自己的铺位。
脚步轻得没有惊动任何人。
江枫看着黑下去的堂屋。
尸狗守的,未必是死人。
有时是活人守着一条旧规矩,咬住自己,也咬住后人。
清晨,石崇嵬坐在院中磨新竹条。
旧竹条起了毛边。
他用短刀削掉节疤,再用砂石从头磨到尾。
每一下都稳,像这根竹条也有寨规管着。
江枫走过去。
“石老哥,竹条也要磨?”
石崇嵬头也没抬:“毛边打上去会划破皮。磨光了,只疼,不破。”
“谁教你的?”
“我爹。”
“他也常用竹条?”
石崇嵬停了下,又接着磨:“他那根用了十二年,从我六岁打到十八岁。”
“十八岁以后呢?”
“出师。”
“挨够了打就出师?”
石崇嵬点头:“出师了就是大人,大人得自己扛规矩。”
江枫看着竹条:“你爹出师前,是你爷爷打他?”
石崇嵬的砂石停在竹条上。
院里传来鸡叫,灶房里柴火烧得噼啪响。
过了片刻,他才回应:“祖上传下来的。”
“那有没有哪代人,不用挨打?”
灶房里的动静停了一下。
赵三妹没出来。
石小锤站在水缸边,头垂得更低。
石崇嵬抬起眼。
那双眼窝深,瞳仁偏淡。
相书称这种眼为守空。
守的东西早坏了,人还挡在旁边,死活不让路。
“不打,怎么成人?”
江枫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向门槛。
那句话的答案,刻在木头里。
午后,石崇嵬带石小锤去了后山。
院中只剩江枫。
他站在门槛前,低头看那道最深的训痕。
确认院里无人后,江枫取出一枚铜钱,沿深槽边缘刮过。
暗褐粉末落在钱面上。
他凑近闻了闻。
铁腥气。
陈年血气进了木纹,干透多年,仍压在槽底。
几百道训痕里,只有这一道用血刻过。
江枫看着那道深槽。
这不是孩子挨打后刻出的训痕。
这是有人把血按进木头里,逼整座铁栏坪记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