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真火也只剩原先的不到三分之一。他撑着星台的玉栏站稳身体,金袍被星力灼烧出的裂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袖口,焦痕边缘仍在发红冒着细小的青烟。
“太一。”他的声音沙哑了些许,“接下来你来接管,把混沌钟转回压制模式。我不在的时候——别过那道门。”
太一站在神殿中央微微点头,混沌钟的钟声在他掌中渐渐转低。他看着帝俊从星台上缓步走下台阶,看着他背对自己慢慢抬头望向不周山山巅那片焦黑的防线。他从未见过帝俊在战场上露出这样的表情。星辰之力还在他体内缓缓运转,金乌妖丹仍在燃烧,他全身依然罩在太古星辰的余光里——但此刻帝俊在等。那个从未退让过的妖皇,第一次在等待中倾听着不周山山巅飘来的混沌钟回音,等着看那道防线后面还有多少力气再站起来。
不周山顶,岩壁防线内部。帝江将开山巨斧插在身前的岩石上,九位随他上山的祖巫中祝融、共工重伤,奢比尸毒雾耗尽,强良龠兹灵力透支过半,天吴被金翅大鹏鸟侧击时断了一根肋骨已由玄冥以寒气帮他暂时封住伤口。还能保持完整战力的只剩下玄冥、后土、烛九阴和他自己。
烛九阴盘坐在岩壁裂缝边缘调息紊乱的时光之力,双目紧锁但口中忽然说出了一句所有在场祖巫都没想到的话:“祝融在地底感应到的那个盘古心脉灵源——在回应我们。”
帝江转过头看他。烛九阴没有睁眼,但他的时光之力已经沿着山体向下延伸,与后土的大地之力一上一下形成了两道平行穿透的探测层。后土几乎是同时感应到了同样的东西,她的神情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震动:“不是错觉——灵源确实在主动向外辐射共鸣。但共鸣的频率……”她顿了一下,“不是十二分之九——是十二分之十二。灵源同时回应的,是我们所有祖巫的精血属性。”
石洞内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山巅上方的混沌钟余波还在岩壁上撞出低沉的闷响,岩壁裂缝处奢比尸的毒雾仍在缓慢弥散。帝江抓起插在岩石上的斧柄,他攥斧的手指骨节发白,空间之力在斧刃上无声震动。
“继续说。”
烛九阴睁开眼,金色时光光晕在他瞳孔中缓缓旋转:“灵源是盘古心脉的残存本命精元。它能同时回应十二种祖巫精血属性,说明它一旦被全面激活就能直接对十二祖巫本体进行增幅,肉身、神通、本命精元的恢复速度都会提升。但这还不是它的全部——我上次告诉你这件事时没有把最后一段话说完。”他微微停顿,“在祝融第一次探测到灵源的当晚,我独自用时光回溯追溯过灵源的源头残影。在盘古陨落前心脉最后一次跳动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脊柱上——不是在看不周山,而是在看脊柱化山之后仍留在山体深处的那滴精血。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力气将一句话封入了那道心脉。那句话只有两个字——‘活着’。”
石洞内的空气凝滞了。那两个字不是盘古对自己的绝唱,是他对十二滴精血的唯一遗言。
帝江缓缓站起身。三丈高的身躯站起来时头顶几乎触到了岩壁的裂缝边缘,背对着篝火的脸庞看不出表情的变动,但声音比篝火的噼啪声更沉,沉到像是从山体深处传来的地脉共鸣。
“句芒留守山脚营地。其余十一人,不论轻重——全部进地心。”
紫霄宫云台之上,鸿钧的肉身仍旧盘膝而坐,双目闭合。没有人知道在巫妖两族的血战进行到第七日时,这位合道的天道本身究竟有没有在看。但在帝江下达全体进地心的命令后不久,北俱芦洲冰川深处那道封印裂缝的跳动节奏忽然变了一瞬——只是一瞬,与混沌钟的冲击波毫无关联。
张海燕在青流宗观测站内推了推眼镜。她用玉简向何成局发去了一行简短的数据备注:“封印裂缝微幅异动,疑与都天神煞气息有关。暂未超过万分之五,但波形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不再是恒律稳定的初始波动,而是某种类生命信号的震荡波。另:米岚在麟冢,不在前线,请夫人放心。”
青流宗,书房。何成局看完张海燕的备注,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回复。林银坛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一卷正在整理的丹房采药清单,手里握着朱砂笔,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她在等何成局先开口。
“十一祖巫下地心了。”何成局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帝俊燃烧本命妖丹,帝江带伤钻回山地——仗打到现在,两边统帅不约而同做的第一件事都不是继续冲锋,是回头看自己还有什么底牌没翻。”
林银坛将手中的采药清单轻轻放在膝头,等着他把话说完。
“这不是退却。”何成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紫色星云依旧,不周山的方向隐隐透出一道极细极淡的暗金色光柱,从山体深处直透九霄,“这是大战的真正开始。帝俊的底牌是他自己——帝江的底牌是盘古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星空低垂,混沌钟的余韵仍在耳畔,何成局盘算着另一个问题——如果祖巫在地心激活的都天神煞与封印深处的混沌怨念产生同频共鸣,那么帝俊保留的诛仙剑阵阵图,与罗睺还在沉睡的魔祖之躯,哪一个会先做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