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没有下令对巫族采取任何进攻性行动。太一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趁巫族尚未完全壮大的时候先发制人。
帝俊将一个古老的卷轴从星核正下方的密匣中取出,摊开在桌上。卷轴上记载的诛仙剑阵构成与诛仙四剑的属性能量流向、以及混沌钟的历史烙印投射——来自紫霄宫鸿钧在合道前最后一次讲道时公开的天道法则演示。卷轴的核心结论只有一行字:以混沌钟为核心驱动,可以在周天星斗大阵的外围额外叠加一层天道剑阵——但那需要整座洪荒星空持续引力的平稳,以及一位足以承载诛仙四剑本源的真神献祭。
“这是目前理论上唯一能一击压倒十二祖巫的手段。”帝俊手指点在那行字上,“也是代价最大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我只希望这道剑阵永远不被启用。巫族占了大地,我们占了天界,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
太一沉默了很久。混沌钟在他身后轻轻嗡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帝俊的话。但两人都清楚,帝俊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太一表态就收了卷轴重新压入密匣——他只是在告诉自己的兄弟他在做什么,而不是在征求意见。
不周山山腰。帝江带着句芒、祝融和共工三人亲自到了最前沿的狩猎营地。这个营地建在一片天然形成的石林之中,石柱粗壮如塔高耸入云,石柱之间的缝隙恰好可以充当天然的掩体和瞭望台。站在石林最外围就能透过稀薄的雾气看到森林对面妖族巡逻队临时搭成的木寨轮廓。双方的距离近到不需要神识,肉眼就能看清对方的旗帜和阵型。这是巫族在划定新边界后建起的第一个固定驻点,负责的是祝融麾下最老练的一支二十人狩猎队,个个都是从不周山北坡冰原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硬汉。
“对面有没有动过手?”帝江问。
“没有。我们隔三差五隔着林子喊话对嚎,但他们没越过那条溪。我们也没过去。”祝融蹲在一根石柱下,用匕首从手边的一只烤妖禽腿上削下一大块肉递给帝江,“大哥尝尝,天界品种的鸟确实比地上的肥。”
帝江接过肉但没有马上吃。他站在石柱上远远望着对面那面在高处飘扬的妖族旗帜,旗面上以星辰丝线绣着周天星斗大阵的阵眼星图,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帝俊没有打,太一也没有打——以自己对面的森林为界,那面旗就是在告诉他们这条线就在这里,你们不能过来。比三族用吼叫和爪牙宣誓地盘的方式文雅得多,但也沉得多。文雅的威胁比咆哮更难撕。
帝江咬了一口烤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祖巫们说了一段话:“从现在起,山腰以上的狩猎区域以石林外围为界,范围内的所有猎物都会按狩猎队顺序统一分配,不缺任何一家的崽子吃不饱。但同样——没有任何一个单独的祖巫可以独自越过石林向妖族驻地挑衅。妖族在对面已经把这面旗插结实了,我们这边也得把规矩立稳。祝融看着他们,共工你也留下。句芒回去通知所有祖巫——明日起全部力量投进狩猎区的巩固,不周山腰以下、石林以北,就是我们巫族目前的边界。”
祝融和共工同时点头。句芒转身大步往山脚营地方向走去,步履稳健。帝江默默嚼着嘴里那块微凉的烤肉,他在石林边缘站了很久,直到把手里最后一块骨头扔给营地幼崽养的幼狼,才转身消失在石林尽头。
青流宗,夜幕完全降临。何成局没有再用袖中水镜去看不周山。他把白天收到的所有报告按顺序叠好放进玉案抽屉,然后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何米岚从剑谱中抬头,手里还攥着临摹剑诀的狼毫小笔。林银坛坐在她旁边,正替她磨墨。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何米岚从不周山带回来的灵矿标本、她给何米岚写的家书草稿,以及一碟彭美玲坚持留下的灵米糕。
“爹?你不是在批报告吗?”
“批完了。”何成局在何米岚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临摹的剑诀,然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不周山两边待了这么久,有一天他们两边当着你面打起来,你站哪?”
何米岚放下笔。这是何家惯例——父亲问话时可以不马上回答,但回答必须是认真的。
“我不想站任何一边。巫族的小崽子跟花果山的石精一样都是大地的孩子,妖族在天界立天庭也没有错。但爹刚才也说了,洪荒只有一个罗睺。天界与大地的利益,迟早有那么一天不可能不碰到一起。如果那天真的来了——我站被踩的那一边。”
何成局看着女儿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灵米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她。
“被踩的那一边往往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对的,甚至不一定能站到最后。你确定你还能站得住?”
何米岚接过灵米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能。”
何成局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林银坛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磨墨的手——磨了几万岁月的墨,林银坛的手指仍然白净如瓷,指甲边缘没有一丝墨渍。他自然地执过她那微凉的指尖,替她揉了揉指节,嘴上却仍在打趣林涵当年初学篆符时磨穿砚台的事。林银坛由他揉着自己的手,目光却依然落在女儿身上。
女儿正把那块灵米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嘟囔“娘磨的墨比爹书房里的浓”。她的剑谱还没临完,家书才写了一半,明天还要早起去演武场和马姑姑对练。洪荒大地上巫族和妖族都在各自划界、备战、估算对方的底线,整个洪荒的格局正被两道越来越逼近的阵列缓缓推向一个不可预测的界线。而在青流宗这间灯火通明的书房里,何成局把灵米糕咽下去,松开林银坛的手,重新拿起笔翻开报告,在林涵落下的那行标注旁批了一句:“人也一样。提前预案,不到万不得已别把压箱底的招拿出来。不用归不用,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