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睺从东胜神洲南部的战场上听到了这个消息。彼时它身上的伤还没拆扬眉包扎的藤蔓,左臂的伤口刚结了第一层薄痂,扬眉说过至少三天不能动武。罗睺二话不说,扯掉藤蔓,腾空而起,穿过南赡部洲的整条海岸线直扑海滩。半路上被碧落的水镜投射拦住,碧落的声音里带着水灵少有的焦急:“罗睺!你伤还没好!”
“金树根养三天不如架打一场——我拿拳意当伤药,你没听说过吧?”罗睺在水镜前笑了个龇牙咧嘴,身形一掠而过。
它赶到海滩时扬眉的分藤已经先到了。几条粗壮的藤蔓缠住两只骨鸟将其拖入海中深压,第三只骨鸟刚探出利爪,罗睺在俯冲中将拳罡凝成一柄猩红闪灭的虚影长枪,一拳轰穿了它的胸腔。骨鸟当空炸成一团黑雾,罗睺一把揽住坠落中的幼鲲向后飘退落地。幼鲲虚弱地睁开眼睛,张了张嘴,用微弱的水波颤音说了句“还以为要死了”。罗睺把它轻轻放在沙滩上一个较柔软的沙窝里,站直身体,对闻讯赶来的碧落说:“接下来的活交给我,你们照看好它。”
鸿钧从紫霄宫下来的时候,凶兽潮已经蔓延到了四洲十五个区域。他没有参与具体的战斗,没有用任何神通去斩杀哪怕一只凶兽。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走进凶兽潮最密集的一片黑雾中,赤着双脚站在腐蚀性的黑雾里,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黑雾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自动退避,如同碰到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然后他开始推演。
以天道初醒的法则律动为算筹,以本命元识为算盘,以四十九天不眠不休为代价——他要在混沌怨念的疯狂扩散中单独算出一条能把它们从洪荒根源上驱散的路径来。推演的最后一天,鸿钧睁开双眼对面前的扬眉说道:“混沌怨念的本体不是这些凶兽,是怨念母核。母核藏在北俱芦洲的冰川最深处,只要母核还在,就会不断诞生新的凶兽,战斗永远不可终结。唯一的方法是封印——在先天觉醒者中选出足够强的,联手在北俱芦洲搭建封天绝阵,把母核彻底封印。”
扬眉沉默了一瞬后问需要多少人。
鸿钧环顾仍在浴血抵挡凶兽的所有觉醒者:“三个坐镇节点。你、罗睺——还有我。”
何成局是在紫霄宫静室内看完何米岚递上来的报告——他在撤回宗门前亲眼见证了鸿钧从推演到部署的全过程。报告末尾写着他自己的判断:“鸿钧的封印方案行得通,儿认为他会成功,但代价不会轻。”
何成局读完最后一个字,将何米岚的报告搁在案上,站在青云湖边望向洪荒的方向,久久没有开口。
林银坛从丹房方向无声走来,替他盖上一件外袍。她很少在何成局沉默的时候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湖面依旧如镜,紫色星云依旧永恒旋转。何成局过了许久方才低声开口:“坐胎养息一万个日夜去稳固清气涤荡浊气,结果被一窝老魔头临死前吐的口水搅成黑泥潭。换了在任何别的世界,这种事我绝对不答应。”
他顿了顿。
“银坛,有时候觉得我对洪荒的那些小家伙,还真是越来越心软了。”
林银坛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她当然知道——他这么说时,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三个坐镇节点的先天觉醒者在北俱芦洲冰川上空各自就位。扬眉以根系铺满三百里雪原,每一根藤蔓都深深扎入冻土深处作为阵基。罗睺以拳罡劈开冰川裂缝,碎裂的万年坚冰为封印大阵打开了直达深渊的通道。鸿钧坐镇阵心,展开先天推演的道图,在怨念威压几欲化为实质的狂啸与无数张扭曲面孔的撕咬中将封印道图一寸一寸推入大地——推向那颗大到足以吞噬苍穹的暗红巨眼,推向母核。
何米熙扒着水镜边缘,眼眶通红,尖锐的指尖把何成局的袖口攥得发皱。她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水镜中映出罗睺浑身浴血、拳甲碎裂却一步步迎向母核的身影。何成局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伸手替何米熙拢了拢她散了满肩的头发。
封印完成的那一刻,北俱芦洲上空的黑雾骤然凝滞。暗红色的母核连同数不尽的怨念碎片,被道图结成的封印一层层压回冰川最深处。四洲大地上仍在肆虐的凶兽失去了母核的供给,狂暴的攻势瞬间瓦解——骨鸟从空中坠落,六足黑豹的嘶吼戛然而止,三首蛇蟒与蝎尾兽接连化为黑烟消散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
当太阳从东胜神洲金树的方向升起,洪荒迎来了凶兽量劫后的第一个清晨。扬眉的藤蔓尽数断裂,盘绕在雪原上的草木之躯化作光点融入土中重返花果山祖根。罗睺单膝跪在冰川裂缝边缘,混沌异变灵力几近枯竭,扬眉缠在它身上的藤蔓早已脱落,伤口在冷风中重新裂开渗出血线——但它在笑。鸿钧在阵心中央缓缓起身,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脚底的冻疮裂开渗出血丝,但眼神澄明如初。
何米熙把脸埋进何成局的袖子里闷声问:“爹,罗睺会死吗?”
“不会。”何成局的手掌轻轻压在她的后脑勺上,声音笃定,“它是罗睺。它还没给自己起够外号,怎么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