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米熙冲过去挂在了他脖子上。
青流宗三十六峰在紫色星云的永恒光辉下静静伫立,晚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何成局一只手臂护着怀里拱来拱去的女儿,目光越过门槛,看向门外那个站得越来越稳的儿子。何米岚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背着剑匣踮着脚尖看襁褓中妹妹的少年了,洪荒八百年的历练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年轻人独有的沉毅和锐意。那个在洪荒走了数千年的青年人,正在紫霄宫的云基上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等待着他第一次开口讲道的那一天。而这一家子的宗土悬浮于太祖洪荒九天之上,身后是永不落幕的紫色星云。
当天晚上,何成局一个人站在青云湖边。湖面如镜,紫色星云倒映其中。何米岚的平安讯还留在他的案头,最后那句“想吃桂花糕”让他笑了一下。何米熙的功课玉简摆在旁边。何成局甩出钓竿看了看空钩子,忽然自顾自笑了一声——盘古当时大概也这样——明明知道底下那些小东西们能吃几两饭、会闯多大的祸,还是宁可劈出整片天地来让它们使劲扑腾。
接下来的日子,洪荒无大事,但处处都是新气象。
原来自从紫霄宫在九重天上显出雏形之后,洪荒各地的觉醒者就像是听到了开饭铃似的纷纷动了起来。鸿钧本人并未发出任何召集令——他自从在云端盘膝坐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连眼皮都很少抬——但洪荒的生灵们用脚投了票。先是花果山附近几个相熟的觉醒者开始往紫霄宫方向赶,接着是更远处的散居觉醒者,再接着连那些素来不爱凑热闹的独行客也默默加入了人群。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大家只是不约而同地觉得——那个在天上盘腿坐着的年轻人,他说的话应该值得听。
最先抵达的是碧落和紫玄。碧落从溪水里分出一部分本体,凝聚成一个透明的人形,浑身闪着水光。紫玄化出藤蔓织成一架悬梯,从金树树冠一路通到山脚,专门给那些不会飞的觉醒者当上山的路。花果山的石精们搬来了最平整的石板铺成坐席,水晶鹿用鹿角驮来了满满一筐灵果放在道场入口,海边的幼鲲在浅滩上喷出一道高高的水柱算是远程致意。连那只万年不挪窝的老龟都慢吞吞地爬到了紫霄宫道场的最后排,找了一块平坦的云基趴下来,伸长了脖子等鸿钧开口。
数以千计的觉醒者齐聚一堂,却安静得连风吹过石缝的声音都听得见。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在灵果摊前争抢(罗睺除外——它在开场前试图偷一个灵果被水晶鹿用角顶了回来),所有人都看着道场中央那个盘膝而坐的年轻人。他的灰白长袍在九天之上的罡风中纹丝不动,赤着的双足搁在膝盖上,脚底的泥土已经被风吹干,一条一条的裂纹像是龟甲上刻的古老卦象。数千年里他走遍洪荒四洲,见过日月更迭与微尘生灭。如今天地给他铺好了道场,万族在等他开口,他只觉千万条路都是彼此消耗的弯路,唯有一条所有人都能走的道还没人讲清楚。
于是鸿钧睁开眼,开了口:“混沌生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不是通过振动,而是直接以最纯粹的法则震荡传递。在场的人境界差异极大——有太乙境起步的扬眉和罗睺,有天仙、金仙级别的水灵与石精,有尚且混沌蒙昧连人言都说不利索的幼兽——但每一个人都听懂了。不是听懂每一个字的意思,而是听懂了他话里承载的那份意志——道不在别处,道就在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里,在他们每一次吐纳的灵气里,在扬眉的根系、罗睺的拳头、碧落的溪水和石精的呼吸里。
鸿钧讲道从天地之理讲到万物运行,又讲到成圣之机。他没有讲任何具体的修炼法门,没有教任何一个招式或口诀,他只是把天地运转最底层的规律用最朴素的语言说给大家听。那些规律扬眉曾经用根系感知过,罗睺曾经用拳意触碰过,但从来没有被人用言语总结出来。如今鸿钧替他们说了,把洪荒天道那些无声的律动一个个赋予了名字——太极、两仪、四象、八卦。
何成局在千里之外用水镜从头到尾静观了整场讲道。看到鸿钧说出第一句话时万族同时安静、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万族集体俯首,他放下了手中的玉简。何米岚的报告里有一句话他看了好几遍——“儿旁观此人气象,非言语可尽述。”何成局现在觉得,何米岚写得很保守。
“银坛,”他对身旁的林银坛说,“紫霄宫讲道,从明天起列入洪荒原生文明观测的最高级别。跟海燕说,观测数据直接送我。”
“已经送了。”林银坛替他把新沏的茶搁在案上,“海燕说你肯定会这么说,所以提前准备了。”
何成局端起茶盏,笑了一声:“你们这些道侣,一个个比我还像我肚子里的虫。”
“那叫心有灵犀。”林银坛纠正。
远处,何米岚同样站在原地安静地听完全程。紫霄宫第一次讲道结束后,他回到了何成局面前,将洪荒历练的完整汇报玉简双手呈上,然后站直了身体。
“爹,我回来了。”
何成局接过玉简,没有急着看,只是抬头打量着儿子。何米岚的个头已经跟他差不多了,肩膀宽了,眉宇间沉淀出了一股战场之外的坚定。与八百年前申请去洪荒历练时的眼神相比,如今的何米岚显得更有分量了一些。
“回来就好。”何成局把玉简放在案上,语气平淡但温和,“你娘做了桂花糕,在丹房旁边的小厨房里。去之前先去跟你美玲姨娘、惠婷姨娘、海燕姨娘和林涵姨娘报平安。”
“是。”何米岚刚要走,又停下脚步,“爹,鸿钧讲的‘紫霄宫三千大道’,我听到了其中三道跟太祖洪荒的修炼体系有相通之处。我写在报告里了。”
“知道了。”何成局点点头,“桂花糕还热着,去吧。”
何米岚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向丹房方向。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的拐角,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林银坛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竹林的方向:“儿子回来你不夸他两句?”
“夸了。”何成局面不改色。
“你管‘回来就好’叫夸?”
“不然呢?难道要我说‘你干得漂亮赶紧去领赏’——他是何成局的儿子,不需要这些。”
林银坛沉默了一息,决定不跟他计较,转身朝丹房走去,留下何成局一人坐在案前。紫霄宫讲道的余音还在玉简里没有完全散去,何成局扫了一眼案上一排文书:何米岚的洪荒历练报告、鸿钧紫霄宫讲道记录、张海燕的最新观测数据,还有骆惠婷刚呈上来的洪荒边界巡视频度调整方案。他把最厚的那份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已阅。继续观察。花果山灵果补货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