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问盘古疼不疼。”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有意思。一万年来,问盘古强不强的一堆,问盘古怕不怕的也有,问盘古疼不疼的——就它一个。”他把玉简搁回桌上,“猴子心里有慈悲。有慈悲,才扛得了洪荒的天。”
红绡阁里,彭美玲正在给何米熙扎辫子。何米熙最近在换牙,两颗门牙同时掉了,说话漏风得厉害,但精神头一点不受影响。
“娘,猴子叫罗睺了你知道吗?”
“知道了,你爹今天早上已经念叨了三遍。”彭美玲用红绳熟练地给女儿编蜈蚣辫,一边编一边说,“你爹夸猴子夸得比夸你哥还勤快,你哥都要吃醋了。”
“哥哥才不会吃醋。”何米熙嘴一撇,“哥哥说了,罗睺将来会成为洪荒的顶梁柱,他得去帮它。”
彭美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辫子,语气里带着笑意:“行啊你们几个小崽子,才认识几天就成‘顶梁柱’了。后头加上你跟你哥两个,别到时间把别人花果山翻成猴毛山就行。”
“娘你放心,我只帮哥哥的忙,绝不拆台。”何米熙说这话的时候门牙豁着,漏着风,却是一脸正气。
辫子编好,何米熙从铜镜里看了看自己缺了门牙的模样,对着镜子试了几声“嗤”字,满意地点点头:“爹说的没错,这个字用漏风的嘴发确实气势多一倍。”
彭美玲坐在榻上看着女儿对着镜子练“嗤”字,忽然觉得这丫头认真起来的样子跟她爹看水镜时一模一样——专注、淡定、什么都吓不住。
何成局在之后的日子里并没有因为前些日子处理了一批偷渡客就放松警惕。他只是不需要像执法者那样去追捕每一个越界的小角色。他是主宰。主宰要做的事,是确保那些真正庞大而隐秘的暗流不会在不该决堤的时候冲垮这道堤坝。这几天里,某几个供奉混沌魔神遗骸做老祖的宗门开始把触角伸向洪荒,太祖洪荒东域也有一个炼器大宗在黑市里悄悄收购魔神碎晶——以炼制“宗门防御至宝”为名义。这两件事骆惠婷都写了专项汇报,何成局看完之后只批了三个字:“继续盯。”
张海燕把她的洪荒生态长期观测站从最初的三十余个固定监测点扩建到了一百零八个。新建的阵法节点有些设在土著觉醒者聚居区的边缘,有些深入无人区探测地底灵气走向,还有一些被伪装成普通的岩石或树木,连觉醒者的灵识都无法察觉。
一个傍晚,张海燕拿着新出的观测数据来找何成局。金树正下方的地底深处,有极微弱的意识波动正在凝聚,波形与能量特征和一万年前刚觉醒的扬眉达到七成以上相似。从时间推算,这个意识如果顺利出世,应该正好赶上洪荒的下一个纪元。
“这波动不是扬眉那样的树灵,也不像罗睺那样的兽类觉醒者。”张海燕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兴奋,“属性更纯粹,像是——混沌祖脉本身的意志碎片在借金树的根系重新凝聚。”
何成局看完观测数据,沉默了片刻。若张海燕的判断无误,这个尚在凝聚中的意识可能比扬眉、罗睺都更加特殊——它是混沌祖脉的残存意志与盘古遗念交互作用的产物,不是某一个物种的觉醒,而是洪荒自身在生长过程中孕育出的第一个“天道之子”。
“它叫什么?”何成局问。
“还没名字。现在意识都是碎片,连自我概念都没形成。”张海燕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数据,“不过从意识碎片的波形解码来看,它能感应到洪荒范围内几乎所有觉醒者的灵力波动。扬眉是木属性的,罗睺是混沌变异属性的,而这个新意识——目前来看是全属性的。或者说,它本身就是属性分类之前的‘元’。”
何成局垂下眼帘看了很久的数据图谱,然后说:“给它建一个独立观测档案,加密等级跟我私人书库同级别。”
张海燕点头,又问:“需要预命名吗?”
何成局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着急。等它自己醒来,自己起名。就像罗睺那样。”
夜渐深沉,青流宗三十六峰在紫色星云的永恒光辉下静静伫立。红绡阁的灯已经熄了,何米熙应该睡了;炼药房里林银坛新换的药炉还亮着一缕很暗的火光;竹林深处,马香香不知何时已经出发,去执行新一轮洪荒边界的巡视。
何成局一个人站在青云湖前。湖面如镜,倒映着那片旋转了不知多少年的紫色星云。他手里没有钓竿,只是负手而立。罗睺这两个字在舌尖无声滚过,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有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这只猴子给自己起的名字,将来会响彻整个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