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九章 弄儿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当年在老槐树下说的话……”

    “记得。”彭美玲抬眼看着他,“我说等我回来再议。现在我回来,那件事可以议了。”

    木苍天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竹林深处的茅屋里,天蓝没有点灯,只是倚在窗边看着远处月光下那两道模糊的身影,轻轻笑了一下。她低头拨了拨琴弦,古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替老朋友道一声迟来的恭喜。

    何米岚满周岁那天,何成局没有办盛大的周岁宴。他只是在老山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铺了一张草席,将儿子放在上面,身边摆了几样东西:一柄未开刃的小木剑,是雷千钧雕的那把;一枚守正院的阵旗,是天灵儿亲手缝的;一本剑诀,是他自己三百年前初入青流宗时师父传给他的第一本功法;还有一颗回春丹,是林涵特制的小孩也能吃的保健版,外面裹了一层蜜糖。赵丹心嫌林涵做得太甜,又另附了一份无糖配方表,用蝇头小楷端端正正抄在方纸上塞在阵旗底下。

    “抓周。”何成局盘膝坐在草席对面,对何米岚说。

    何米岚坐在草席中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往地上一撑,站了起来。没有人扶,没有任何灵力辅助,他就那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小腿抖了两下,稳住,然后迈出了人生第一步。

    那一步正好踩在阵旗旁边的一小块空白草席上,几个围观的长老同时屏住了呼吸。何米岚摇摇晃晃地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低头看看脚下,又抬头看看前方,然后蹲下身,左手抓起小木剑,右手抓起阵旗,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何成局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在往前。

    走到何成局面前时,何米岚将两样东西高高举起,嘴里喊出了一声清晰的音节:“爹!”

    何成局愣住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低头看着儿子——看着他高举过头顶的木剑和阵旗,看着他乌黑服帖的胎发下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乌亮眼睛,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的小胳膊,还有那只曾在满月时攥住他头发的小手,此刻正稳稳地握着雷千钧歪歪扭扭的木剑柄,指节分明,攥得极牢。

    他伸出手,没有接过那些东西,而是将何米岚连人带剑带阵旗一起抱了起来,抱得很紧。

    “都会叫爹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怀中的儿子能听见,“你比你爹强。你爹第一次叫师父,三岁才叫清楚。”

    何米岚咯咯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七十二峰之间回荡。春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天蓝坐在茅屋前抚琴,琴音悠远而温柔。天灵儿远远站在老山门西侧的石柱底下,听到了那声石破天惊的“爹”,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一岁。还行。”张海燕拄着拐杖站在殿前台阶上,难得没有板着脸,只是看着那对父子,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何成局抱着儿子,对在场的所有人说:“剑和阵法都抓了。青流宗的未来不需要文武分家。他会比他父亲站得更稳。”他转身面向老山门,将何米岚举高,让他能看见山门上那三个被风雨磨得圆润的字迹——青流宗。何米岚伸出小手,遥遥地指向那块匾额,嘴里又喊了一声:“爹!”

    “对,”何成局笑了,“那也是爹的。以后都是你的。”

    又次年,骆惠婷接任震源府主。继任仪式那天,雷千钧破天荒地没让副将推轮椅,而是让女儿亲手推着他走到震源府正堂的府主之位前。他将震源府祖传的紫雷刀放在骆惠婷手中,只说了一句话:“比你爹强。”骆惠婷跪地接刀,哭得像个当年在林银坛身后哭鼻子的小姑娘。

    何米岚三岁时,已经能流利地背出青流宗的入门剑诀和守正院的入门阵图。他的启蒙老师是天灵儿和何成局——天灵儿教他认阵基方位、背阵旗口诀,管教极严,动不动就让他重画十遍;何成局教他握木剑、调气息,偶尔也会在儿子背错口诀时板起脸来罚抄。林银坛见状并不阻拦,只是在孩子被罚得太晚时端两碗夜宵过去,一碗搁在何米岚案头,一碗搁在何成局案头,然后把他面前的罚抄本子往前推了推——“让他自己抄。你替他改错字,不算罚。”

    青流宗的七十二峰依旧是七十二峰。老山门的青石台阶被一代又一代年轻弟子的脚步磨得光滑,忠烈殿灵壁前常年供奉着白色野花,守正院的年轻阵法师们在天灵儿的铁腕管教下茁壮成长。张海燕的冰系术法传承已经有了第三代弟子,林涵的丹房里每天都有新的方子在试炼,马香香的器堂打铁声日夜不绝。赵丹心偶尔还会亲自下厨炒两个菜,然后被何成局拉着在偏厅喝一顿酒,桌上总是多摆一副没人动过的碗筷——那是留给明烛影的。雷千钧虽然还是嘴上不服输,但每次巡完震源府都会在明烛影的衣冠冢前坐一坐,把这一年陆州又打了多少场胜仗、何米岚又长高了多少,一件一件地念叨一遍。

    而在所有人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幽冥森林上方那道细痕深处,三只竖瞳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天界大帝的封印依然稳固,贯穿大帝胸口那道暗红色的剑痕仍在不断渗出被金色圣光勉强压制的黑血,但细痕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那裂纹极细,只有头发丝的万分之一,却在稳定地向外延伸。竖瞳的主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那道裂纹,等待着。

    身后,更深更远的黑暗中,隐约还有更大的阴影正在凝聚。那阴影比人形异兽皇更加庞大、更加古老,如同一座沉睡了数万年的山岳正在缓缓苏醒,每一次呼吸都让裂缝深处的空间壁垒发出微不可闻的哀鸣。

    风过无痕,大地无声。

    而在青流宗后山竹林的茅屋里,天蓝拨断了古琴的第一根弦。她低头看着断弦,沉默良久,然后将膝头的古琴轻轻放在一旁,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天际。窗外竹叶沙沙,远处山门前传来何米岚清脆的笑声,和何成局低沉的说话声。一切都还安然无恙,一切都还岁月静好。

    但她知道,断弦从来不是偶然。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