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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揉到三千天。”
贵州,折叠舱。
苏小棠站在球体中心,双手贴在内壁上。崔宇光揉面的振动,通过折叠舱,传到了球体内部。揉一下,转一下,揉一下,转一下。慢的,轻的,准的。三百天了,从第一天到今天。三百天,三百次揉面,三百次传递。
“折叠舱,你记住了吗?揉面。”
振动频率变了。像是在说:记住了。揉一下,转一下。三百天,三百次。明天,第三百零一次。
“你能把揉面,唱给宇宙听吗?”
振动频率变得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在准备。然后,变得很有节奏,很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折叠舱在唱——揉面。不是声音,是动作。揉一下,转一下。从烟台传到贵州,从贵州传到北京,从北京传到龙宫,从龙宫传到第八层,从第八层传到第一个文明的海上。所有的存在,都在揉面。揉他们的面,揉他们的记忆,揉他们的存在。
苏小棠闭上眼睛,听着那个揉面。她想起了爷爷。爷爷不会揉面,爷爷会揉泥。他做陶器,做容器,做记忆。揉一下,转一下。和揉面一样。
她睁开眼睛。
“好听。好揉。”
振动频率变得温柔了。像是在说:揉下去。一直揉。
龙宫基地,第八层。
方舟站在黑色门前,手里拿着量子通讯终端的操作面板。揉面的振动,通过折叠舱,传到了龙宫第八层。第一个文明在感受那个揉面——揉一下,转一下。慢的,轻的,准的。
“我们感觉到了。” 第一个文明说。
“感觉到什么?”
“他在揉面。他在做韭菜盒子。他在传递记忆。”
方舟把手贴在门上。门是烫的。第一个文明的心,从冷到不冷,从不冷到暖,从暖到热,从热到烫。烫,是因为感动。感动,是因为揉面和揉泥是一样的。
“你们也会揉。”
“会。揉泥,做容器。揉一下,转一下。和你们一样。”
方舟点了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门说。
天宫空间站。
赵明远漂浮在观察窗前,看着地球。他在天上待了四十二天,听了四十二天的“日常”。韭菜盒子,饺子,送饭,慢慢吃,学,传,一辈子,带走,折叠,海风,揉面。所有的日常,都通过天宫的低频阵列,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不是声音,是感觉。他感觉到了崔宇光的手在揉面,感觉到了母亲的手在织毛衣,感觉到了第一个文明的手在揉泥。
“赵指令长。”地面指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天宫的低频阵列接收到了一个信号。不是来自宇宙,不是来自折叠舱,是来自……郑州。”
“郑州?”
“你妈在揉面。她在说‘揉一下,转一下,和妈学’。她在传。天宫听见了。”
赵明远沉默了。他的眼眶红了。他在天上,离地面四百公里。但他的心在地面,在郑州,在他母亲身边。他母亲在揉面。和崔宇光的母亲一样。
“回复。”他说,“说‘妈,我收到了。我在学。’”
山东,烟台。家里。
晚上。崔宇光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他旁边。电视开着,但没人看。他们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海,黑的,有浪,有风。远处的渔船亮着灯,一小点,一小点,像星星。
“妈,你说,第一个文明的海,和我们的海,真的是同一个海吗?”
母亲想了想。
“是。海不分你的我的。海就是海。”
“那第一个文明的人,也是我们的人?”
“是。他们问海,我们也问海。他们做容器,我们做韭菜盒子。他们揉泥,我们揉面。一样的。”
崔宇光看着窗外的海。黑的海,亮的渔灯,慢的浪。他忽然觉得,那片海不再陌生了。不是烟台的海,不是第一个文明的海,是海。所有的海,同一个海。
“妈,明天我想去看海。”
“你天天在看。”
“想去海边。站在码头上。看日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好。妈陪你去。”
(第三卷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