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面朝天,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都被包裹在浓雾与水汽之中,看不真切。
雾气如同纱幕,将他们的轮廓模糊成了虚幻的影子。光和影交织在一起,扭曲变形,时隐时现,如同无数冤魂在雾中徘徊,等待着新鲜的生者加入它们的行列。
“都是中招的人。”蔺九凤缓缓靠近,终于看清了那些身影的真相。
在这片湿地的浓雾之中,散布着数十个元神之体。每一个都是进入山河龙巢的求学者。
那些与他们一同踏入虚空门户、满怀期待与憧憬的年轻修士们。
此刻,这些修士没有一个还能保持清醒。
他们每个人都在这里迷失了自我,疯狂地吸收着这片区域的仙气。
有人趴在地上,双手深深插入淤泥之中,整个元神之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五彩的光雨不断洒落在他身上,被他的元神贪婪地吞噬。
有人坠入浅水之中,仰面朝天,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落雨的天空,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的元神之体已经膨胀到了原本的两倍大小,像一只被灌满了水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炸开。
有人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自己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颗脑袋还在不断地蠕动,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诵念什么古老而邪异的经文。
还有人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之上,姿态端正,如同闭关修行的得道高人。
但他的元神内部正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那膨胀欲裂的元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突破重重能量脉络的束缚,一点一点地向外拱出。
一个修士就站在不远处的泥沼之中,他的身体僵硬不动,脸上却还凝固着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蔺九凤不知道他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是梦寐以求的突破?
还是渴望已久的机缘?
或者,只是幻灵古树让他看见的一场美梦?
蔺九凤刚要走近,那人忽然浑身猛烈一颤。
然后,蔺九凤亲眼看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之一。
那修士的元神表面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外力造成的伤口,而是从内部被生生撑开的。
一株通体漆黑的幼树从那道裂缝中探出头来,极其细小,只有一根手指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狂生长。
根茎钻入元神的能量脉络,如同毒蛇钻进猎物的血管,贪婪地吸吮着里面残存的仙气和能量。
树干迅速拔高,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桠都精准地刺入一条能量脉络之中,将元神的结构从内部瓦解、撕裂、吞噬。
那修士的元神肉眼可见地干瘪了下去,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果实,皮肉贴在骨架上,惨不忍睹。
而那株黑色古树却越来越茁壮,树干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叶片舒展开来,黑如墨玉,在光雨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整个过快速得令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从第一道裂缝出现,到整株古树吞噬掉一个完整的元神,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修士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是他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声音。
然后,他不得不做出最绝望的选择,全面放弃。散开元神,散去修为,将残余的意识化作无数碎光,消散在这片湿地之中。
他若不散,就会被幻灵古树的种子吞噬掉全部的元神力量。
到那时,就算外界的肉身有人守护,也是一具行尸走肉。
元神寂灭,肉身空壳,与陨落无异。
碎光消散在雾气之中,被光雨吞没,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有那株漆黑的古树还站在原地,根系扎在逐渐消散的元神残余上,枝桠在雨中轻轻摇曳。
它似乎有些茫然,猎物在最后一刻散掉了力量,它没能吸到所有的养分。
但很快,它的根系便再次钻入淤泥之中,融入了这片湿地,消失不见。
蔺九凤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五指在袖中缓缓攥紧。
他见过生死,见过杀戮,见过绝地小镇那些扭曲的怪物。
但像这样以“修士”为养料、以“机缘”为陷阱的手段,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那些中招的修士,每一个都是满怀期待的求学者,他们踏入山河龙巢的那一刻,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变成一棵树的肥料。
这就是仙界。
机缘与凶险从来相伴相生,贪婪与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那些迷失自我、疯狂吸收仙气的修士,未必不知道自己正身处险境。
但在那浓郁到令人发狂的仙气面前,又有几人能守住本心?
王小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看着那个修士消散的地方,声音发颤:“他……他就这样……”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拽住了蔺九凤的袖口,手指指向浓雾深处的一个方向:“蔺道友!你看那边!”
蔺九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浓雾之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正在艰难地挣扎。
她的元神之体被浓雾与光雨层层包裹,看不清面容,但依稀能看到一个高挑的轮廓和一头如火焰般飘散的长发。
她半跪在一座低矮的土丘之上,双手紧紧撑着地面,十指陷入淤泥之中,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元神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凸起正在疯狂地涌动。
那是幻灵古树的种子在集体破土。
每一粒种子都在贪婪地吞噬着她的元神能量,化作黑色的幼芽,试图从内部将她撕裂。
那些幼芽密密麻麻,数之不尽,仿佛她的元神已经变成了一块被播满了种子的土地。
但每一次幼芽破土而出,她的元神内部便会腾起一道赤红的火焰。
那火焰虽然不算旺盛,却蕴含着极其霸道的炎力,将刚刚冒头的幼芽卷入其中,猛烈灼烧,焚为灰烬。
火光每一次亮起,都有数十颗种子被烧毁,她的元神便微微一颤,脸上的痛苦之色更浓一分。
可种子实在太多了。
她每烧掉一批,便有更多批涌出来。
那火光虽然霸道,但对比她体内那数之不尽的古树种子,却显得极其微薄。
就像是用一支火把去对抗整片荒原上蔓延的野火,勇猛,却注定无济于事。
火光越来越微弱,每一次闪现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半跪的姿势越来越难以维持,随时都可能彻底倒下。
王小胖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失声低呼:“炎家三小姐!炎烈儿!”
蔺九凤眸光一凝,仔细看了过去。
浓雾中那张英气又冷艳的面孔,确实就是炎烈儿。
只是此刻的她全然没有了当初的英姿飒爽。
一头火红长发凌乱不堪地贴在脸上,战甲上布满了淤泥和雨水的痕迹,眉宇之间满是痛苦与不甘。
“她修的《炎帝不灭体》是炼体功法,最强的是肉身。”王小胖快速说道,语气中满是惋惜:“可山河龙巢不允许肉身进入,她最擅长的肉身被留在外面,等于被削弱了六成力量。单凭元神,她的那些火焰功法根本发挥不出全盛时期的威力。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蔺九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在泥沼中挣扎的女子。
炎烈儿又是一声闷哼,元神表面同时有上百颗种子破土而出。
她竭尽全力催动体内的火焰去灼烧那些黑色幼芽,可火光只亮了一半便突然黯淡了下去。
她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了。
数十颗种子趁着她力竭的间隙,疯狂地向她的元神深处钻去。
炎烈儿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只手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倾倒,脸几乎贴在了淤泥之上。
她咬紧牙关,竭尽全力稳住身形,不想让自己就这样倒下。
她的眼中闪过一缕火焰般的光芒,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不屈与倔强。
蔺九凤终于动了。
“在这儿等我。”他留下一句话,身形便化作一道金光,掠向那座低矮的土丘。
五大异象的威压在一瞬间铺展开来。
苦海翻涌,金莲绽放,明月高悬,鲤鱼腾跃,道花盛开,仙王虚影手持巨斧立于其后。
五种异象交叠而成的磅礴力量如同天倾一般压下,将炎烈儿彻底笼罩其中。
炎烈儿只觉得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从天而降,她甚至来不及抬头看一眼来者是谁,眼前便是一黑。
仙王伐九天的威压精准地击中了她的意识,将她直接震晕了过去。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淤泥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蔺九凤没有犹豫,将手掌按在她的元神之上,五大异象的力量如决堤的洪流般涌入她的元神内部。
苦海淹没了那些正在破土的幼芽,将它们拖入无边的暗流之中碾碎。
金莲的光芒如利剑般刺入元神的每一个角落,灼烧着那些还在潜伏的种子。
明月的银辉普照而下,将那些妄图藏匿的黑色颗粒一一照出。
鲤鱼跃入她的能量脉络,搅动起层层道韵涟漪,将残余的种子冲刷出体外。
大道之花在她元神正中绽放,七彩光芒如同最纯粹的净化之火,将最后一批种子烧成了灰烬。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蔺九凤不想让炎烈儿在清醒状态下感知到他的异象。
救人可以,但底牌不能暴露。
寻常修士能领悟一种异象已是极为艰难的事,若是让人知道他身怀五种,必定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世家大族的觊觎、云山学府的探究、各方势力的窥伺,任何一个,都不是现在的他想要面对的。
异象的力量在他精密的控制下,刻意避开了炎烈儿的意识,只对她的元神本体进行清扫。
从外人的角度看,只能看到蔺九凤将手掌按在她肩上,周身腾起一股磅礴而模糊的能量波动,却看不清那能量波动的具体形态。
很快,炎烈儿元神内部的最后一颗种子也被清理干净。
蔺九凤收回手掌,异象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隐没在他的元神深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炎烈儿。
她的脸色虽然苍白如纸,但痛苦的神色终于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平静。
“小胖,过来。”蔺九凤朝不远处的王小胖招了招手。
王小胖连忙跑过来,激动地问道:“蔺道友,你……你把那些种子都清了?”
他虽然早就知道蔺九凤有异象傍身,但亲眼看到五大异象交替运作、顷刻间便将炎烈儿体内那密密麻麻的种子一扫而空,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别废话。”蔺九凤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炎烈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扛她走。”
“啊?”王小胖愣住了,低头看了看炎烈儿,又抬头看了看蔺九凤,胖脸上写满了为难。
“蔺道友,这可是炎家三小姐啊,听说她脾气不太好,等她醒了——”
“你不扛谁扛?”蔺九凤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调没有变化,但眼神中的意思很明确。
这里就两个人,不是我扛就是你扛。
王小胖只得苦着脸蹲下身,将炎烈儿的元神之体小心翼翼地从淤泥中拖起来,然后搭在自己圆滚滚的肩膀上。
炎烈儿虽然主要修的是肉身,但元神之体终究与常人不同,蕴含着某种灼热的能量波动。
王小胖只觉得肩膀上像是扛了一块微微发热的石头,沉倒是不沉,就是有些烫人。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蔺九凤最后看了一眼浓雾中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
那些已经彻底迷失自我、正在被幻灵古树种子吞噬的修士们。
他很清楚,自己能救一个,却救不了所有人。
在这个地方,每多待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他转过身,向着湿地深处走去。
王小胖扛着炎烈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炎姑娘你可千万别这个时候醒过来,醒了也别怪我,是蔺道友让我扛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雾之中。
湿地里那些含混不清的呓语、此起彼伏的惨叫、以及黑色古树破体而出的诡异声响,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但在更深的浓雾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道极其庞大、模糊到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的影子。
它缓缓地转向蔺九凤离去的方向,仿佛在注视着这三个从自己掌心里逃走的猎物。
雾气中亮起了两点幽幽的荧光。
那是两只眼睛,古老、深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