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八章锡与火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同一天下午。蒙马特高地。阿佩尔工厂。实验室。

    朱利安在封装他今天的第二批罐头。

    早中晚三批。索菲的指令。第一批他做完了——盐放得正好。不是索菲那种“正好”,是他自己的“正好”。他切肉时用手量过牛肉块的大小,比昨天更均匀。他控火时同时用温度计和手掌,水银柱在细痕附近晃动,手掌在火焰上方感受到的热度告诉他:还差一点,再加半块炭。他放盐时把木勺悬在锅口上方,看着盐粒簌簌落下,在最后一小撮即将脱离勺沿时收住了手腕。尝的时候,舌尖告诉他:缝上了。

    他把那批罐头封好。软木塞。蜡。线绳。标签。J-U-L-I-E-N。六月二十三日。第一批。三瓶。并排放在长桌尽头。

    现在是第二批。

    食材换了。不再是牛腿肉。是猪肩肉。索菲中午从中央市场回来时带了一块。猪肩肉的纹理和牛肉完全不一样——不是一束一束平行的长纤维,是一团一团的、被脂肪层分隔开的短纤维,像被揉成一团又松开的粗羊毛。脂肪是半透明的淡粉色,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朱利安把肉放在案板上,没有立刻下刀。

    他先用手摸。

    猪肩肉的表面和牛肉不同。更软。更油润。手指按下去,凹坑会比牛肉更慢地弹回来。他把手掌整个覆在肉面上,感受那种略带弹性的、温热的触感。不是冰的。索菲中午才买的,肉还带着中央市场肉铺区里那种刚刚从猪身上分割下来的余温。

    他拿起刀。

    猪肩肉的切法不能和牛肉一样。牛肉的纤维长,逆着纹理切,把纤维切断,肉块会在炖煮时保持形状,不散。猪肩肉的纤维短,本来就容易散。如果逆着纹理切,炖煮之后会变成一锅肉碎。他需要顺着纹理——或者说,顺着那些被脂肪层分隔开的短纤维团的自然边界,沿着脂肪的走向,把肉分成一块一块大小均匀的、每一块都带着适量脂肪的块。

    他切下第一刀。

    刀刃沿着一条白色的脂肪线滑下去。脂肪的阻力比肌肉小得多,刀刃几乎是自动找到了那条阻力最小的路径。他不需要用力压。他只需要把刀尖搭在脂肪线上,让刀的自重带着它往下走。和削软木塞一样。顺着纹理。

    第二刀。第三刀。

    猪肩肉在他刀下分解成十二个形状不规则的块。不是牛肉那种方正的块。是更自然的、每一块都带着白色脂肪边缘的块。大小不完全一样——他没办法让它们完全一样,因为脂肪的分布不均匀。但他做到了让每一块的厚度差不多。厚度决定炖煮时热量渗透的时间。厚度一样,熟的程度就一样。

    他生火。

    控温。猪肩肉比牛腿肉肥。肥肉在高温下会化,化得太快会变成一锅油,肉块会变柴。他需要比牛肉更低的温度。不是煮沸。是——索菲教过他一个词,法语,他当时没听懂,但现在他的手懂了。

    煨。

    水面不翻滚。只是偶尔冒一个泡。像鱼在水底张嘴,合上,水面只动一下。他在铁匠铺里从没用过这种火候。铁匠铺的火只有猛和更猛。铁需要烧红、烧软、烧到可以塑形。但猪肉不是铁。猪肉需要的是耐心。

    他把火焰控制在蓝橙色——不是蓝,不是橙,是两者之间的那个过渡带。手掌悬在火焰上方,热度告诉他:够了。不要再加炭了。

    锅里的水开始变热。不是翻滚。是水面上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蒸汽。气泡从锅底升上来,极小,像别针头,升到半途就消失了,没有到达水面。煨。

    他把焯过水的猪肉块放进锅里。加冷水。加索菲今天挑的蔬菜——诺曼底胡萝卜、布列塔尼洋葱、新土豆、芹菜。月桂叶。陈皮。他伸手去拿盐罐,然后停住了。

    猪肩肉比牛腿肉肥。肥肉本身有味道——不是咸味,是一种更底层的、油脂的甜。这种甜会被盐盖住。如果按照牛肉的盐量放,猪肉的油脂甜味就尝不出来了。他需要少放盐。少多少?他不知道。

    他把木勺伸进盐罐,舀起一勺。悬在锅口上方。盐粒在勺心里安静地躺着,白色,细小,在灶火的映照下微微泛着橙色。他的手腕开始倾斜。盐粒滑动,在勺沿聚集,形成一道细小的、不断增厚的白色弧线。

    第一粒盐落下。

    然后是一小撮。

    然后他收住了手腕。

    勺子里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盐。他把剩余的盐倒回盐罐。盖上锅盖。

    等待。

    他蹲在灶前。膝盖又磕在石板地上,和昨天同一个位置,青紫色的瘀伤上又叠上了新的压迫。他没有挪动。他的眼睛盯着锅盖边缘那圈极细的缝隙——蒸汽从那里渗出来,不是白烟,是一缕几乎透明的、微微扭曲空气的热浪。煨。水面偶尔冒一个泡。像鱼在水底张嘴,合上,水面只动一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索菲在长桌那边做她的事。她没有看他。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每隔一阵就会扫过来一次。像第一天。像每一天。

    锅里的香气开始变化。第一个时辰,是生肉和生蔬菜被加热后发出的那种清淡的、近乎草本的香气。第二个时辰,猪肉的脂肪开始融化,香气变厚了,变重了,带着一种焦糖般的甜。不是加了糖。是脂肪本身在长时间的煨煮下分解出的甜。陈皮和月桂叶的味道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和猪肉的甜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朱利安从没闻过的组合。

    他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揭开锅盖。

    蒸汽涌上来,把他的脸吞没了。等蒸汽散开,他看见了锅里的汤汁。不是牛肉汤那种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细油花的清汤。是——乳白色的。猪肉的脂肪和汤汁混合,经过两个时辰的煨煮,形成了一种不透明的、微微发白的、像极淡的牛奶被稀释过的质地。肉块在乳白色的汤汁里轻轻颤动,每一块都带着一圈半透明的脂肪边缘,脂肪已经被煨软了,但不是化掉,是变成了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颤巍巍的胶质。

    他用木勺舀起一点汤汁。吹了吹。尝了一口。

    盐少了一点。

    不是少到“散沙”的程度。是少到——猪肉的油脂甜味完整地站到了前面,陈皮和月桂叶在中间,盐在最后,像一个把所有人介绍给彼此的、不抢风头的主人。他可以再加一小撮盐,让整体更“缝上”。但那样油脂的甜味就会后退。这是一个选择。不是对错。是选择。

    他没有加盐。

    他把汤汁装瓶。猪肉块,一块一块用木勺舀进广口玻璃瓶。每一块都带着那圈颤巍巍的、半透明的脂肪边缘。然后是蔬菜——胡萝卜的橙色,土豆的淡黄,芹菜浅绿,洋葱已经煮成了琥珀色的薄片,几乎融化在汤汁里。最后是乳白色的汤汁。液面离瓶口半指。

    软木塞。他自己削的。锥度比索菲的标准略陡,帽檐略窄。他把它按进瓶口,在最后三分处卡住了。掌根用力一压。完全没入。

    蜡封。线绳。标签。

    他拿起炭笔。J-U-L-I-E-N。六月二十三日。第二批。猪肩肉。盐量:三分之二勺。

    他把标签贴在瓶身上,用手掌抚平。

    索菲走过来。她没有说话。她拿起那只玻璃瓶,对着光转动了一圈。乳白色的汤汁在瓶壁内缓慢地晃动,猪肉块安静地悬浮着,每一块都带着那圈半透明的脂肪边缘。她把瓶子放下。

    “你放了三分之二勺盐。”

    不是问句。朱利安在标签上写了。她读了他的标签。读了他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和数字。J-U-L-I-E-N。六月二十三日。第二批。猪肩肉。盐量:三分之二勺。

    “是。”

    “为什么不少放一半?或者不放?”

    朱利安看着那瓶罐头。乳白色的汤汁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待着,像被封装在琥珀里的、尚未来到的某个冬天的一顿饭。

    “不放盐,肉和蔬菜是分开的。盐是把它们缝在一起的线。”他说,“三分之二勺,线还在,但缝得松一些。猪肉的油脂甜味需要空间。”

    索菲把瓶子放回长桌尽头,和第一批的三瓶牛肉罐头并排。四瓶了。两批。早中。晚上还有第三批。

    “你吃出来猪肉的油脂甜味了。”她说。

    “是。”

    “很多人吃不出来。他们只吃得出咸和淡。肥肉对他们来说只是‘肥’。”索菲站在长桌前,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瓶猪肩肉罐头的标签边缘。标签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炭笔的粉末在她指尖留下了一点极淡的黑色。“你吃出来了。说明你的舌头开始醒了。”

    她转身走回石板前。拿起粉笔。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阵列的某一行旁边,写了一个朱利安能认出的符号——他的首字母。J。然后是一个数字。3。大概是今天第三批的意思。或者是第三天的意思。他不确定。

    “第三批用什么肉?”他问。

    索菲没有转身。“你自己决定。”

    朱利安站在长桌前。自己决定。他今天早上在中央市场看了将近一百条鱼的眼睛。那些透明的、凸出的、圆形的球体还在他的视网膜上残留着——亮的,次亮的,水还在的,水开始退的,脆的,被压扁的,虹膜里起雾的,鳃盖上有瘀痕的。皮埃尔那双褪色的蓝眼睛看着他指出二十条里的十七条,错了三条。索菲说,够好了。

    现在她要他自己决定第三批用什么肉。

    他走到存放食材的木架前。架子上有今天早上索菲从中央市场带回来的所有东西——诺曼底胡萝卜、布列塔尼洋葱、新土豆、芹菜、月桂叶。肉有三种:牛腿肉(剩下的半块)、猪肩肉(也剩了半块)、以及一整只宰杀好的鸡。鸡是索菲中午带回来的,和猪肩肉一起。他当时在控火,没有注意。现在他看见了。

    鸡。

    他从来没有封装过鸡肉罐头。索菲也没有教过他。他只看过她用鸡肉做实验——在石板上有一行数字,旁边标着他现在已经能认出的符号,“Poulet”——鸡。那行数字旁边有索菲画的一个问号。问题待解决。

    他把鸡从木架上拿下来。

    鸡皮是淡黄色的,毛孔细腻,表面还残留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他把手掌覆在鸡胸上。和猪肩肉不一样。和牛肉也不一样。鸡胸肉的质地是——他说不上来。像一层一层极薄的纸叠在一起。纤维极细,细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单根的走向。脂肪极少,只在皮下有薄薄的一层,淡黄色的,半透明的。

    他拿起刀。

    鸡肉怎么切?他不知道。索菲没有教过。他自己决定。

    他把鸡胸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刀刃贴着胸骨滑下去,找到骨头和肌肉之间的那层白色的筋膜——和猪肩肉的脂肪线一样,是阻力最小的路径。他让刀的自重带着它往下走。胸肉完整地离开了骨头,一整块,形状像一片巨大的、淡粉色的树叶。

    他把胸肉放在案板上。看着它。顺着纹理?逆着纹理?牛肉的纤维长,逆着切。猪肩肉的纤维短而乱,顺着脂肪线切。鸡肉的纤维——他低下头,把脸凑近肉面。在下午的光线里,他能看见极细的、平行的纹路,从胸肉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被梳理过的头发。

    比牛肉的纹理更细。比猪肩肉的纹理更规则。

    如果顺着纹理切,炖煮之后鸡肉会变成一束一束的、塞牙的纤维。如果逆着纹理切,把那些极细的纤维切断,炖煮之后鸡肉会——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封装过鸡肉。

    他逆着纹理下了刀。

    刀刃切过鸡肉纤维时有一种细微的、几乎像在切湿润的纸张的手感。没有牛肉的阻力。没有猪肉脂肪的滑腻。是一种干净的、整齐的断开。他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尽量保持同样的厚度。鸡胸肉在他刀下变成了一片一片大小均匀的、断面整齐的薄片。

    他把切好的鸡肉片放进锅里。加冷水。生火。控温。

    鸡肉需要煨多久?牛肉是两个时辰。猪肩肉也是两个时辰左右。鸡肉的纤维比两者都细,脂肪比两者都少。应该更短。多短?他不知道。

    他把火焰控制在蓝橙色之间的过渡带。手掌悬在火焰上方。煨。水面偶尔冒一个泡。像鱼在水底张嘴,合上。

    半个时辰后,他揭开锅盖。

    鸡肉片在热水里变成了白色。不是生肉那种淡粉色,是熟透了的、不透明的白。他用木勺捞出一片,吹了吹,咬了一口。

    太老了。

    纤维已经变成了干燥的、一束一束的、塞牙的东西。像在嚼煮过头的亚麻布。他顺着纹理切了。不对,他逆着纹理切了。还是太老。不是切法的问题。是时间。半个时辰对鸡肉来说太长了。

    他把锅里的鸡肉片全部捞出来,放在一只陶碗里。白花花的,冒着热气,像一堆被煮过头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云。他看着它们。

    索菲在石板前,背对着他。粉笔在她手里,但她没有写。她

第八章锡与火-->>(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