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不太好,有的烂根,有的徒长。他想起张美玲以前养它们的样子,有些事看着简单,做起来才知道不容易。
林念今年带毕业班,工作忙,五一没回来。朵朵带念慈回来了。念慈又长高了,到朵朵肩膀了。
她一进门就找奶奶,丹丹坐在轮椅上,她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奶奶你瘦了。
丹丹说我减肥,念慈说不胖,不用减。丹丹笑了。朵朵在厨房做饭,念慈帮忙择菜。
她不太会,择得满地都是菜叶子。朵朵没说她,念慈长大了,懂事了。
吃饭时念慈给丹丹夹菜,丹丹说她自己能夹。念慈说你现在手不方便,我帮你。
丹丹看着那碗堆得满满的菜,眼泪掉下来。念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高兴。
铁念当爸爸了。许静打电话告诉林阳的,生了个儿子,六斤八两。林阳说好,母子平安就好。
铁念给孩子起名叫铁岩,岩石的岩。许静说铁山生前说过,名字要硬,像石头一样,怎么都打不碎。
林阳听到
“铁岩”这个名字,想到了铁山—那个什么都打不碎的人最后还是碎了。
但石头还在,铁岩还在。铁岩出生那天,铁念发了一张照片给林阳,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阳看了很久,想起林念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时间过得这么快,一茬一茬的人来了走了,每一个新生都在替逝去的人活下去。
夏天,林阳收到一个包裹,从小孙寄来的。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物流园拆迁前的最后留影。
仓库、货架、叉车、传送带、办公室、食堂,每一处都拍了。还有一张合影,工人们站在一起,林阳也在里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最后一排,头发还没全白。
翻看着那些照片,每一张都认得,每一张都陌生。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但有人替他记住了。
林阳八十五了,走不动了,大多时间坐在轮椅上了。丹丹身体也不好,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那几盆多肉,看远处的天空,看楼下偶尔走过的邻居。
话不多了,也没力气说了。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皮肤松了。他想起年轻时她的手很软,指节修长。
现在也软,但没了力气。念慈暑假回来看他们,她上五年级了,个子快赶上丹丹了。
她推着林阳在小区里转,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谁考试作弊了,谁喜欢谁了。
林阳听着,不时问几句。她答得很起劲,那些小事在她嘴里说出来,比电视剧还精彩。
林念在北京干得不错,破格提拔成教授了。朵朵也升了部门经理,一家人日子越过越好。
他们把丹丹接到北京住了一阵,住不惯,吵着要回来。北京的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没有认识的邻居,没有多肉。
林念拗不过她,把她送回来了。林阳在小区门口等她,她下了车,看到他在轮椅上坐着,眼眶红了。
他说回来了,她点点头。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林阳做了一个梦。
梦到老林在物流园开叉车,货架很高,他开得很稳。他喊老林,老林没应。
他又喊,老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继续往前开了。梦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丹丹还在睡着。
他侧过身看着她,睡得很沉。他想起老林的笑,也许是告别,也许只是路过。
重阳节,林念全家回来了。念慈六年级了,个头窜到一米六,快赶上朵朵了。
朵朵瘦了一些,这些年操心的事一件没少。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念慈给林阳剥了一只虾,放在他碗里。
他吃了,说甜。虾是咸的,但他的味觉似乎已经不那么准确了。念慈又剥了一只,他又吃了。
丹丹在旁边看着,笑了。林阳八十八了。丹丹八十五了。两人坐在阳台上,阳光暖洋洋的,多肉长得胖嘟嘟的。
楼下的银杏树又黄了,叶子铺了一地。林阳靠过去,丹丹把让肩膀给他靠着。
远处的天边,两棵树的光还在,淡淡的,一闪一闪。光在,人就在。家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