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
林阳开始戒烟了。不是自己想戒,是林念不让抽。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扔进垃圾桶,问他为什么抽烟,他说解闷。林念说解闷有别的办法,可以喝茶、可以吃糖。抽烟对身体不好,还会让家人吸二手烟。
他看了一眼那包烟,没捡回来。以后不抽了。林念不信,他伸出小拇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了,他真没再抽。偶尔犯瘾时嚼口香糖,林念每天检查他口袋有没有烟。
惊蛰过后,天气暖和一些了。梧桐树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林阳站在物流园门口,看路边那排老树。它们在这里站了不知多少年,还会继续站下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它们不动。
林建国开始学用智能手机了。张美玲给他买的,他不肯要,说老年机就够用。张美玲说现在谁还用老年机,他不太会,小曦教他。他学会了发语音,每天给孙女发一条,问她吃饭了没冷不冷。小曦回他,吃过了不冷。他听了安心,睡觉踏实。
小曦考研成绩出来了,过了国家线。复试在三月下旬,她有点紧张。张美玲说紧张什么,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够自信。她相信她一定能考上,她笑了。
林阳的工作还是那样。搬货,开叉车,分拣。重复,但不枯燥。每天都有新货物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带着期待。也许是远方亲人寄的礼物,也许是爱人送的心意,也许是陌生人的善意。那些期待在包裹里,等着被打开。
三月下旬,林阳请了几天假,带林念去北京。火车票提前买好的,硬座,十几个小时。林念第一次坐火车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田野、村庄、城市,飞速倒退。晚上困了趴在林阳腿上睡,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孩子身上。
清晨到北京,天刚蒙蒙亮。出站人很多,他们等人群散去才出去。林阳给小曦打电话,她在学校门口接。林念看到姐姐冲过去抱住了她腿,长高了。
小曦带他们逛校园、看图书馆、去食堂吃饭。饭菜还行,比想象的好吃。林念说以后也要来北京上学,小曦说好,姐姐等你。他笑了。
长城很壮观。林念爬得满头大汗,不肯坐缆车。爬到烽火台累得腿软,趴在垛口往下看。山峦起伏,长城蜿蜒如巨龙,风吹过来很凉。
“爸爸,长城好长。”
“是啊,万里长城。”
“以后我也要来。带朵朵来。”
林阳没忍住笑了笑。
在北京待了三天,回来时坐的飞机。林念第一次坐飞机,起飞时紧张得抓紧扶手柄,飞平稳了趴在窗上看云海。云像棉花糖,一大片一大片。
“爸爸,云上面是什么?”
“天。”
“天上面呢?”
“宇宙。”
“宇宙上面呢?”
林阳回答不上来,他也想知道。也许还是天,也许什么都没有。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知道答案,也许自己找。
回到省城,春暖花开。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张美玲的腿好了一些,走慢些不用拐杖。林建国在阳台种的番茄红了,摘了几个酸掉牙但开心。林念的英语又进步了,能用英语简单对话。老师表扬他,他回家讲给林阳听。
铁山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他守在产房外一宿没合眼,听到哭声腿一软——他当爸爸了。许静从产房推出来脸色苍白,他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她说你哭什么,他说没哭,风迷了眼。产房里没有风,她没戳穿他。
他给孩子起名铁念。林阳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沉默片刻,说“念”字好,是个念想。
心里有念想,活着才有奔头。他的念想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是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人,是那个六斤八两的小肉团子。这辈子值了。风风雨雨过了大半生,最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不算大不算好,但暖。有人等,有饭热,有灯亮。
林阳站在物流园门口看着那排老树,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明天是新的一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他推门进去,家里灯亮着,丹丹在厨房忙活。林念在写作业。张美玲在沙发上看电视。林建国在阳台给番茄浇水。
一家人,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