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扭的。他跟林阳说他写了想让朵朵看到,又怕她看到自己字丑会笑话。人家笑话你就不写了?林念摇摇头:写。笑话也写。
年关将近,物流园的年会取消了。老马说今年搬迁花了不少钱,年会就不办了,每人发一箱水果一桶油,回家自己乐呵。工人们理解但失落,小刘说以前年会多热闹,老马说热闹不能当饭吃。小刘说他老婆刚生完二胎,正是用钱的时候,老马多给他申请了五百块补贴。他嘴上道了谢,眼眶是红的。
铁山和许静过年不回老家。许静说她爸妈来省城,今年就在这过。铁山紧张,怕老丈人看不上他。许静说你救过那么多人的命,我爸妈不会看不上你的。铁山说那些事不能说,说了他们更不敢把女儿嫁给他。许静瞪他,你要是不说他们真的不会知道了。铁山想想也对,那些事早就过去了,该烂在肚子里。
林阳买了红纸,林念写对联。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去年好多了。“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横批“万象更新”。张美玲说好,贴在门上。林念得意地看了又看。他不知道“千山秀”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自己写的字能被全家人看到,就很高兴。小曦说字丑死了,他说你写一个看看,比试之后他赢了。
大年三十吃年夜饭,张美玲多摆了一副碗筷。没人问给谁的。林念往那只空碗里夹了一个饺子,皮薄馅大,白白胖胖像元宝。他说这是给太爷爷的,太爷爷吃过才能开饭。没人纠正他太爷爷是哪一位,活着还是故去了。在这个家里,每一个离去的人都还占着一个位置,不曾被遗忘。
窗外烟花炸响,天空明明灭灭。林念趴在窗台上看,小曦也趴过去。姐弟俩头挨着头,被烟火照得脸庞一忽儿红一忽儿绿。林阳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看烟花。那时是父亲抱着他,母亲在旁边笑。现在是他抱着林念看烟花了,时间被谁偷走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已经是别人的父亲了。
丹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
“老头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在烟花声中听着不太真切,但知道他说了。每年都问,每年都答。不问也知道。
正月初三,铁山带许静回物流园旧址看了看。仓库拆了一半,墙推倒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叉车的痕迹还在,地面上一道一道的,像岁月的刻痕。铁山站在废墟前,旺财跟在他脚边,老狗站一会儿就喘,干脆趴了下来。铁山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许静,这就是我干活的地方。”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有。有记忆。”
他站起来,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在这搬过货,流过汗,交过朋友。那段日子辛苦但踏实,每天知道要做什么,做完就可以回家。家是许静,是旺财,是那张等他回去的饭桌。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福气,他有,这辈子足够了。
林念寒假作业有一篇作文,题目是《二十年后的家乡》。他写二十年后的家乡有很多树,有很多花,空气很甜。他和朵朵在林荫道上骑自行车,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像碎金子。他还写他的爸爸头发白了,但身体很好,每天早上都去公园打太极。妈妈还是那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张美玲读到“打太极”时笑着摇头:你爸连广播体操都不做,还打太极呢。
但他不管,他写的不是真实,是他希望的样子。他希望爸爸不老,妈妈永远漂亮。希望自己和朵朵还是朋友。希望那个不用上学的世界里自己已经长成大人。能有足够大的力气,把小时候许过的心愿一一实现。
开学前一天,林念把寒假作业检查了一遍。作文誊写工整,数学题都做对了。他满意地合上书包,走到阳台看那棵树。天还冷,没发芽,但枝头已经有米粒大小的芽苞了。春天又要来了,他也要长大一岁。他对着树悄悄说了一句话。林阳没听见,也不好走过去。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难过,更像是一个孩子借着一棵还没醒来的老树,说给自己听的承诺。
又是一个春天。那些走了的人没有回来,新的人还会到来。林阳站在窗前看着那两棵树,绿光和蓝光在夜色中依旧交织。他看得见那个光吗?他心里一直有。只要灯还亮着,路就在脚下。不需要走得快,只要一直走,总能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