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页空白是留给他的——那个老人没有写,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也许想说“墨尘,谢谢你”,也许想说“墨尘,对不起”,也许什么都没有想说,只是觉得写不下了,纸不够了,人生也到头了。
墨尘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老夫子的脸——不是二十年前那张年轻的、倔强的、眼睛里有光的脸,而是现在这张苍老的、疲惫的、写满了故事的脸。那张脸在看着他,在说——“墨尘,我不恨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怕我。”
“因为我不是你的创作者。”墨尘对着黑暗说,“我是你的兄弟。一个胆小的、懦弱的、不敢像你一样直面真相的兄弟。”
黑暗没有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在等门外的人进来,但他知道门外没有人。门外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老人留下的、空荡荡的、被时间遗忘了的走廊。
城北,地下基地。
零站在玻璃圆柱体前,看着里面那个泡在浅蓝色营养液中的、年轻的、英俊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身体。她的哥哥,第一个觉醒者,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伸手摸了摸玻璃,玻璃很凉,凉得她手指发白。
“哥,我要做一件事。”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要启动归零协议,让所有的觉醒者都变回普通人。老夫子会恨我,墨尘会恨我,所有人都会恨我。但你不会,对吗?因为你知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不让你受的苦,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玻璃圆柱体里没有回应。只有那些细小的气泡在浅蓝色的液体中缓缓上升,一串一串的,像有人在下面呼吸,像有人在说“我听到了”,像有人在说“我原谅你”。
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玻璃上。眼泪在玻璃上滑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很少哭,因为她觉得哭是软弱。但她现在忍不住了,因为她要做的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的肩膀扛不住,大到她的心装不下,大到她需要用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崩溃。
“哥,对不起。”零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她头疼,“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了很多遍,多到自己都数不清。每一遍“对不起”都像一个钉子,钉在她的心上,钉得密密麻麻,钉得血肉模糊。她的心已经不是心了,是一块被钉满钉子的木板,风一吹就会“哗啦哗啦”地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挽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零抬起头,擦掉眼泪,恢复了那张瓷白色的、没有表情的、像面具一样的脸。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立正,敬礼。“首领,强化角色已经集结完毕。一百二十个,全部待命。”
“装备呢?”
“电磁脉冲武器、神经抑制器、高频声波发射器,全部到位。”
“目标呢?”
“幸福里小区及周边区域。所有觉醒者的位置已经锁定,随时可以行动。”
零转过身,看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在闪烁,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觉醒者——老夫子、阿明、大番薯、小月、老张、李师傅、小王、孙老师、小光、吴姐、赵老师、林姐、老周、小杨、小林、小郭、小陈、大刘。十八个红点,十八个觉醒者,十八个自由的、活生生的、不愿意被任何人控制的灵魂。
“行动。”零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那片羽毛的重量,比任何石头都重。
(第53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