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回来。你不是复制的,你不是模拟的,你不是任何意义上的赝品。你是他。你是我的儿子。你从来都不是什么背景板,不是什么被遗忘的配角。你是我创作这个世界的原因。”
老夫子站在走廊里,站着那个白色的、刺目的、像手术室一样的地方,听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他是一个五岁就死了的孩子,说他的人生是假的,他的记忆是复制的,他的情感是数据合成的。他不是老夫子,他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五岁的孩子。
但他是。他是那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的数据在他心里,那些哭声、笑声、踢被子的样子、说“我最喜欢爸爸了”时的表情——都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沉睡着,等着被唤醒。他以前做过的那些梦,那些白色的空间,那些模糊的、看不清脸的、叫他名字的声音,不是墨尘的催眠,不是零的陷阱,不是任何外来的东西。那是他自己的记忆,是那个五岁的孩子在叫他——“爸爸……爸爸……你在哪里……”
老夫子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白色的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没有感觉到疼,因为心里的疼太大了,大到身体的疼痛被完全淹没了,像一滴墨水落进了大海。
“老夫子。”那个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时间不多了。零已经发现了核心的秘密,她想毁掉它,因为她不想让任何角色觉醒。她不想让这个世界变得不可控。她不想重蹈她哥哥的覆辙。但你不是她哥哥。你不会崩溃。因为你有我没有的东西——你有我。你有我对你的爱,那些爱在你的数据里,在你的心里,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拿起桌上的蓝色芯片,握在手心里。芯片在他手中发出更亮的光,蓝得像深海,像天空,像核心。
“我会把这个芯片放在你家楼下。你会在觉醒的那天捡到它。你会一步步地找到真相。你会找到我。但到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了。现实世界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我大概还能活……半年?一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活着,我就活着。因为你是我的延续。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永远的、不可替代的孩子。”
那个人转过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老夫子的哭声在回荡——压抑的、痛苦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哭声。他跪在白色的瓷砖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垂着,肩膀剧烈地耸动,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提示:回溯时间剩余:5分钟。】
老夫子没有动。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走廊里,等那扇门再打开,等那个人再出来,再看一眼他的脸,再听他说一句话。但他知道等不到了,因为他不是来见他的,他是来看他的。看他的背影,看他的侧脸,看他拿起蓝色芯片时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他只能看,不能碰,不能说话,不能告诉他——“爸爸,我在这里,我听到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回溯时间剩余:1分钟。】
老夫子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身体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站直了,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门,但手指在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回溯时间剩余:0秒。时间回溯即将终止。请宿主做好准备。】
【3、2、1——】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下坠感。老夫子闭上眼睛,任由那种失重的、恶心的、像被人从高处扔下去的感觉吞噬自己。几秒钟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柳巷的巷口。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很暗,只有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些深深的裂缝。树皮很粗糙,硌手,但很温暖——不是太阳晒的温暖,而是生命本身的温暖,是那个五岁的孩子在他心里哭的时候,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灼人的温暖。
老夫子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云,像一块巨大的、湿透了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他想起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活着,我就活着。”他不是一个人。他不是被遗弃的、被忘记的、可有可无的背景板。他是一个父亲用尽全部的生命和爱创造出来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孩子。
老夫子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那个五岁的孩子的脸——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起来的两个酒窝。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毛衣,毛衣上织着一只小鸭子,鸭子是黄色的,嘴巴是橙色的。他在草地上跑,跑得很快,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跌跌撞撞的,但很开心。他跑向一个人——那个人蹲在草地的那一头,张开双臂,在等他。那个人穿着灰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白得像雪,像纸,像那些还未被填满的空白文档。他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爸爸——”五岁的孩子扑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老夫子也哭了。他坐在柳树下,靠着树干,哭得像个孩子。
(第51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