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山。
一座长在云上的山。
他身后那棵苗也站着,也长着,也守着。
沉默地,一点一点地,向着那道白光的方向,伸展着自己的叶子。
孔宣站在裂缝前,夜风猎猎。
身后那棵苗,叶片微颤。
像在风中点头,又像在跟谁打招呼。
孔宣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道白光。
光里有东西在动,极淡极轻,如水面下的一道暗流。
那东西从白光深处浮上来,停在裂缝边缘。
不是黑影。
是影子。
很薄,薄得像一层纱。
没有形状,没有轮廓。
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黑烟,勉强聚在一起,勉强看出一个形态。
孔宣开口道:"是你。"
那影子微微晃动,像是点了点头。
它的声音比上次更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中间隔着几重山谷。
"我换了一副样子。"
"那道门,我过不来。"
"可我找了一条小径。"
孔宣看着它:"你绕不过去。"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看。"
它说完这句话,并没有退走。
它停在裂缝边缘,像一块礁石,在光中静静漂浮。
孔宣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隔着那道白光,对望着。
风从四方涌来,吹动衣袍。
身后那棵苗的叶片,在风中轻轻翻卷。
金翅大鹏从远处走回来,看见那影子,脚步一顿。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只是在不远处蹲下,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安静地守着。
那影子看了孔宣很久,久到天边的星光都暗淡了一层。
然后它开口:"那棵树,是盘古留下的。"
孔宣道:"是。"
"你把它种在这里,是想让它扎根在这道裂缝上。"
孔宣没有否认。
影子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比盘古聪明。"
"他只会拿斧头劈。"
"你会种树。"
孔宣道:"他也会种。"
"他种过一朵花。"
影子像是愣了一下。
那团薄薄的黑色微微晃动,边缘泛起一点涟漪。
然后它缓缓后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它退到白光深处,声音变得飘忽。
"那朵花,我见过。"
"很久以前,我还在门外游荡的时候。"
"从很远的地方,瞥到过一眼。"
"白色的,五片花瓣。"
"风很大,它没倒。"
影子说完这句话,便沉入白光深处。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缓缓散开,再看不见了。
孔宣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望着那道白光,站了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灰白色,久到晨光从云层下漫上来。
金翅大鹏才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它说什么了?"
孔宣道:"它说它见过那朵花。"
金翅大鹏愣了一瞬:"那它之前在裂缝前说的没见过,是假的?"
孔宣沉默片刻:"不一定。"
"它可能真的见过,只是忘了。"
"在门外待得太久,有些东西会变得模糊。"
金翅大鹏没有接话。
风从裂缝中涌出,吹动两人衣袍。
那棵苗在晨光中舒展叶片,边缘的金线被日光照得明亮。
像在跟新的一天打招呼。
又过了两日。
裂缝中飘出一缕极细的丝线,淡灰色,像蛛丝。
它从白光中探出来,落在幼苗的叶片上。
叶片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触碰了一下。
那缕丝线没有停留,顺着叶脉滑下,落在根部。
然后渗入云絮,消失不见。
孔宣没有拦。
他感知到那缕丝线中,带着极淡的来自对面的气息。
没有敌意。
像一粒被风吹过来的尘埃。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幼苗根部的苔藓。
苔藓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生长。
不是根,是某种更细小的存在。
像一张网,正在从幼苗的根部,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极薄,极细,几乎不可见。
可确实在延伸。
孔宣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张正在扩散的网,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这棵苗,正在扎根。
不是扎根在云上,是扎根在整道裂缝的边缘。
它的根在长,越长越远,越长越密。
正在把裂缝这一侧,和那边天地之间的空隙,一点一点填满。
他收回手,站起身。
金翅大鹏凑过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