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议立在监斩台侧,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柱子,额上冷汗往外沁。
许震缓缓起身,望着法场中央,半晌无言。
韩彪凑过来,低声道:“将军,从三品……也斩得。”
许震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从今日起,西安的文武,都该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从三品也斩得。”
……
斩讫。
午时三刻方过,钦差行辕,书房。
魏逆生已换了常服,案上摊着两道文书。
一道,是八百里加急的奏疏,题曰《请伏专杀之罪疏》。
一道,是墨迹淋漓的告示,题曰《清田告示》。
【臣逆生谨奏:臣以书生,谬膺节钺,奉旨西巡,职在清田。
董文谦以从三品之官,矫诏调兵,夺田激变,罪在不赦。
臣会审已定,法当大辟;然董氏之党在朝,题奏往返,动经岁月,西北之变,恐生不测
臣不待诏命,已于本月初十,斩文谦于西市
臣擅杀三品,罪当万死……】
崔福顿了顿问:“这疏,真要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还嫌慢。”魏逆生道。
“可这疏一上,京里若真治大人的罪……”
魏逆生搁了笔,看了他一眼。
“治我的罪?”
“董案一翻,西北必再乱,西北一乱,辽东的粮道、京师的饷,谁来担?”
“他们不敢治。”
“那他们只能追认。”崔福眼睛一亮。
“追认了董文谦的罪,”魏逆生道
“我这‘专杀’,便有了先例。
往后西北的赃官,人人都得想一想。”
“可……”崔福又迟疑了一下
“若京中既不追认,也不治罪呢?”
“不追认,不治罪,那就是装糊涂。”
“可这道疏,是八百里加急,通政司要录,内阁会看,六科廊下,明日就能传出抄本。
天下人都看着,他们装不得。”
“寇元要脸,不沾腥。”
“何况,斩董对沈端亦有利,工部尚书该出了。”
说着,魏逆生重新提笔,把疏文最后一段写完:
【臣闻:法者,天下之公器;人主之威,不以私屈。
臣不待诏命,斩文谦于西市。
若以文谦为有罪,则请追认其罪,明告天下
若以臣为专杀,则请下臣于狱,明正典刑
臣一人之身,不足惜;西北百万之民,不可负。
臣逆生,无任惶恐待罪之至】
写罢,搁笔。
崔福把疏文接了,小心封好,又看了一眼案上那道《清田告示》,低声念道:
【为清田事:军田者,朝廷之田,老卒世守
赃田者,豪右之田,侵夺而来。
自今日始,凡被夺之田,尽数还民
凡投献之契,当堂焚毁,凡寄名之户,尽行清出。
凡老卒自垦之荒田,验明四至,给契为业,永不起科。
凡豪右寄名于军户、诡寄于寺观书院者,限十日自首,免其罪
十日不首,田入官,人论罪。
凡阻挠清田、煽动百姓者......】
“有敢阻挠者,”崔福停了一下,“以董文谦为例。”
崔福咂了咂舌:“大人,唯有我日日夜夜在侧之人,方知大人智深。”
“行了!少拍马屁,快发出去。”
“八百里加急,送通政司。”
“西安府的告示,午时之后,贴遍全城。”
“是!”
崔福捧着文书,快步出去。
魏逆生则起身,立在阶前,绯袍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