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心,拇指摩挲着干姜根茎上那些粗糙的结节纹路。
“有一年,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后颅窝髓母细胞瘤,肿瘤长在四脑室底,紧贴着呼吸中枢,所有人都说开不了,风险太大,我说我能开。”
孙军停了一下。
“瘤子切干净了。”
“但术后第三天,小女孩没有醒过来。”
“脑干水肿,呼吸衰竭。”
“ICU撑了十一天,家属签了放弃。”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填满了沉默。
“那之后我整整三个月没上手术台,天天喝酒,科室的人以为我要废了。”
孙军抬起镇纸,让那个篆体的“三”字对着林易。
“师父那时候来江州开学术会议,听说我的事,专门到医院找我,没骂我,没劝我,就给了我这块镇纸。”
他握着青铜干姜,掌心收紧。
“师父说,干姜大辛大热,入脾、胃、心、肺四经,但它最核心的功效,不是暖胃,不是散寒。”
孙军看着林易。
“是回阳救逆。”
他把镇纸翻过来,让底座朝上。
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林易看不清内容,但能辨认出是手工錾刻的,笔画古朴。
“师父说,刀子再冷,大夫的心得是热的。”
“你的刀够快、够准、够狠,但你缺一味干姜。”
“缺了守中的定力,早晚有一天,你会把自己烧干净。”
孙军把镇纸放在茶几上。
青铜沉沉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那以后,这块东西就没离开过我的桌子,二十年了。”
林易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青铜干姜。
幽暗的铜色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三师兄。
干姜。
林易放下纸杯。
他弯腰,拉开帆布包底层的暗扣,从夹层里取出了自己的那块青铜镇纸。
他把镇纸搁在茶几上,和孙军的那块并排放在一起。
两块青铜,材质相同,规格相同,包浆深浅不同。
一块被摩挲了二十年,通体幽沉。
一块还很新,铜绿尚青。
孙军俯身,盯着林易那块镇纸看了几秒。
他把眼镜推了推,指了指那两株交叉的草本浮雕。
“这是什么?”
“甘草。”
孙军靠回沙发背,端起茶几上的水杯。
“什么功效?”
林易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平稳。
“调和诸药,缓急解毒,甘缓和中。”
孙军送到嘴边的纸杯停在半空。
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感叹。
“调和诸药……看来师父觉得你这个小师弟,是块能兜底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