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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走出古井边那片雾气的时候,脚步没有乱,呼吸没有变,甚至脸上那层淡淡的平静都没有起一丝涟漪。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座山塌了。
不是害怕。
他从小到大没怎么怕过东西。青阳县的醉汉、赵胖子的打手、天璇书院的外门执事——他面对过比化神境修士更危险的局面,哪一次都没有怕。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姜望说的那个深渊,那轮灰蓝色的月亮,那个沉睡在深渊底部的东西——那是他。或者说,那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他活了十六年,每天背着自己的身体走来走去,却不知道这具身体里住着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一个乞丐发现自己讨饭的碗是上古神器,像一个瞎子发现自己闭着的眼睛里长着一轮太阳。
月华走到西厢的石屋前,推开门。
玄霸天正蹲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两个陶碗,碗里盛着粥。粥是灰白色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旁边还有一碟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腌的。
“月华!快来!”玄霸天朝他招手,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真诚的热切,“粥快凉了!”
月华在石桌对面坐下,端起陶碗。
粥是凉的。
他没有说破,低头喝了一口。粥里没有米,是某种谷物的粉末冲的,寡淡无味,菜叶嚼起来像草。咸菜倒是够咸,咸得发苦。
月华面无表情地把粥喝完了。
玄霸天也在喝,喝得呼噜呼噜响,像一头猪在拱食槽。他喝完了还用舌头把碗底舔了一圈,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
“落星书院的伙食,是我吃过最好的。”玄霸天说,语气真诚得不像在开玩笑。
月华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玄霸天之前说过的话——“我在这破地方住了三个月”。三个月,每天吃这种粥,还觉得是“最好的”。
这个人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月华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从一个人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玄霸天的琥珀色眼睛里有憨厚、有天真、有孩子气的骄傲,但没有——苦。一个吃过苦的人,眼睛里会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瓷器上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见,但裂了就是裂了。
月华在自己眼睛里见过那种东西。
他在玄霸天眼睛里没有见到。
所以玄霸天没有吃过苦。他只是——在吃苦,但不觉得苦。
月华放下陶碗,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爹娘呢?”
玄霸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咧嘴一笑:“在家里。我家在大梁北边,北境,靠近玄冰宫的地界。我爹是个铁匠,我娘种地的。他们供不起我修行,我自己出来找的。”
“怎么找到落星书院的?”
“没找。”玄霸天挠了挠头,“我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就被抓来了。”
月华顿了一下:“……抓?”
“嗯。”玄霸天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姜老在路边看见我,说我体质特殊,不修行浪费了,就把我拎起来了。我那时候才聚气境,连凝丹都没到,根本挣不脱。他拎着我飞了三天三夜,从北境飞到南疆。”
他想了想,补充道:“飞的时候我吐了。姜老骂了我一路。”
月华沉默了片刻。
一个化神境修士,从北境飞到南疆,拎着一个一百多斤的人,飞三天三夜。
不对。
月华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刀镡上摩挲了一下。
北境到南疆,横跨大梁皇朝全境,至少十万里。化神境修士的飞行速度,日行三千里已经是极限。三天,最多一万里。
除非——姜老不止化神境。
月华垂下眼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玄霸天还在说,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一个大号的铃铛在嗡嗡响:“姜老人挺好的,就是嘴臭。他骂人的时候不用脏字,但比脏字还难听。有一次我修炼偷懒,被他发现了,他骂了我一炷香的工夫,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就是觉得特别丢人。”
月华“嗯”了一声,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姜老不止化神境,那院长的修为呢?
化神境修士开宗立派,放在大梁皇朝,最多算三流势力。但落星书院在姜老口中是“我们不收废物”——一个三流势力的守门人是化神境,这本身就不合理。
除非,这个书院比它看上去的大得多。
月华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
---
接下来的三天,月华没有见到院长。
不是院长不见了,而是——院长在等他。
这是姜老的原话。
第一天,月华在古井边站了一个时辰,没有人来。玄霸天陪他站了一个时辰,然后被秦先生叫走去练体术了。月华一个人站在雾气里,古井的青光照着他的脸,像一尊石像。
他等了半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耐烦,而是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院长在等什么。
不是等他有耐心,也不是等他沉得住气。
是等他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月华走在落星山的石板路上,雾气在他脚边翻涌,像一条灰色的河。他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只是走着。山不大,从西厢到东厢,从古井到山门,从歪脖子松树林到一堵长满青苔的石墙。
石墙后面是落星山的最高处。
月华停下脚步,看着那堵墙。墙不高,不到一人,上面爬满了藤蔓,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墙上有一扇木门,门板已经朽了,门环锈成了铁疙瘩。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动。
不是锁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顶着。
月华的手按在门板上,掌心传来一股温润的阻力,像按在一团柔软的气上。不是硬挡,而是——劝退。像有人在门那边轻轻地、不失礼貌地告诉他:这里不能进。
月华收回手,没有硬闯。
他记住了这扇门的位置,然后转身下山。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推门。他站在石墙前面,站了半个时辰,看着那扇朽木门上的纹路,看着藤蔓从门框上垂下来的弧度,看着门环上铁锈的颜色。
然后他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刚走到石墙前,就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石墙上。
不,不是“坐”。是“搁”。像一个物件被人随手搁在那里,松松散散的,没有任何防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全白了,但面容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五官平淡,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一头拴着一根线,线垂到石墙后面的雾气里——他在钓鱼。
石墙后面没有水。
月华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离开,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在石墙上钓鱼。
老人也没有看他。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老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你不问我钓什么?”
月华说:“你钓的不是鱼。”
老人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月华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极浅极浅的涟漪。但月华被这一眼看得——整个人像被剥光了。
不是威压,不是灵压,不是任何有形的力量。而是一种——穿透。像一束光照进一间漆黑的屋子,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无处遁形,包括那些主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月华体内那股蛰伏的九幽煞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本能地藏。
像一只猫看见了比自己大一百倍的猛兽,下意识地把爪子缩回去,把尾巴夹起来,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这种感觉,月华从未有过。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恐惧。恐惧是一种情绪,需要时间来发酵。而这一眼太快了,快到他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判断——
危险。
不是打不过的那种危险。是——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的那种危险。
月华没有说话,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拇指抵着刀镡,像一棵被暴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
第四章 底蕴-->>(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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