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他们务必保密,近期莫要再来,以免引人注意。两人得了准信,又见郑氏虽然憔悴但气色尚可,知林墨应是无碍了,心中大石落地,又是欣喜又是感慨,自然无不遵从。
日子就在这重复、安静、又带着一丝隐忧的照料中,悄然滑过。深秋的寒意日益浓重,梧桐巷的叶子早已落尽。西厢房内,炭盆终日不熄,维持着宜人的温暖。药味渐渐被炭火气、米粥的清香,以及郑氏身上淡淡的、为了提神而熏染的艾草香气所取代。
郑氏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只是安静地做着手头的事,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沉睡的林墨。她的目光,从最初的纯粹担忧和审视,渐渐多了些更复杂的东西。
她看着他苍白却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即便沉睡也微微紧抿的、显得倔强而孤寂的唇角,看着他眉心那缕挥之不去的、仿佛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沉重的淡淡倦意。她会想起他救她出李家时的果决狠厉,想起他背着她在地道中奔逃时的沉默可靠,想起他在东柳巷小院外的突兀警告,想起他面对邪咒反噬时那不顾一切、强行挖出咒力核心的决绝……
这个男子,强大得可怕,也脆弱得可怜。他拥有非人的力量,深不可测的秘密,却也因此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孤独。他救她,或许起初只是出于某种道义或巧合,但后来一次次的并肩、援手,甚至这次她拼死救他,早已让他们之间,不再是简单的恩人与被救者,或者临时的盟友。
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男女、也超越了普通友情,混杂了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相互扶持的伙伴关系,以及……一丝连郑氏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却已在日夜相对的静谧中悄然滋生的、难以言喻的牵挂与心疼。
她有时会想,等他醒来,会是什么样子?还会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冰冷、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厚厚冰墙的“林先生”吗?经历了这次生死劫难,他会不会……有丝毫改变?
她也会想起自己。脱离了李家那个噩梦,自立门户,开了绣坊,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可林墨的突然重伤和隐匿,将她再次拖入了这片危险的漩涡。她知道,外面的危机并未解除,玄阳的余党、通源典當、白云观的微妙态度、乃至官府可能的关注,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林墨,无疑是这漩涡的中心。
照顾他,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不仅仅是出于道义。似乎……还有别的。是一种本能的不想让他就此沉沦、消失的冲动,是一种看到他这般虚弱、便想尽己所能给予温暖和守护的柔软,是一种在寂静长夜中,听着他平稳呼吸,便能感到莫名心安的特殊依赖。
这种陌生的、细密而复杂的情感,让郑氏困惑,也让她下意识地有些逃避。她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无微不至的照料中,用身体的劳累,来填补心头的茫然与无措。
这一日,已是林墨昏迷后的第七日。午后,阳光难得地透出云层,透过窗纸,在西厢房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郑氏刚刚为林墨喂了小半碗参汤,正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嘴角。
忽然,她感觉到,被她握在手中的、林墨那只冰冷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郑氏的动作猛地顿住,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只见林墨那长长的、如同墨染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在郑氏紧张到几乎停止呼吸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七日之久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漆黑,深邃,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极度的疲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与死寂。那目光,先是无焦点地落在床顶,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正握着他手、满脸难以置信的郑氏脸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郑氏的心,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加速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狂喜,猛地冲上眼眶,让她视线瞬间模糊。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而林墨,在最初的茫然之后,似乎也认出了眼前的人。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
但郑氏看懂了。那口型,似乎是——“……郑……氏?”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湿意逼回,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混合着泪光的、极其温柔的笑容。她轻轻握紧了他冰冷的手,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无比的坚定:
“是我。林墨,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