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翰林是青阳县为数不多的致仕官员,家风清正,在士林中颇有声望。这位方夫人,想必是陈家的儿媳或女儿。这样的客人,对她而言,既是机遇,也需万分谨慎。
“方夫人请随意看。小店新开,手艺粗陋,还望夫人指点。”郑氏侧身让开。
方夫人缓步走到那屏风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喜上眉梢》绣得极好,针法繁而不乱,色彩艳而不俗,喜鹊神态灵动,红梅傲雪之姿跃然布上。尤其是这双面绣的技艺,在青阳县可不多见。郑娘子好手艺。”
“夫人谬赞了。”郑氏谦道。
方夫人又看了其他几件小样,这才转向郑氏,说明来意:“不瞒郑娘子,我今日前来,是想为家中小女定制一套嫁衣。小女明年出阁,嫁的是州府一位同年的公子。我想着,嫁衣需得格外用心,寻常绣庄的样式,总觉流俗。听闻郑娘子这里手艺精巧,故来相询,不知郑娘子可愿接这活计?工期、用料、工钱,都好商量。”
定制嫁衣!而且是陈翰林家小姐的嫁衣!这无疑是一桩大生意,更是一块绝佳的“招牌”!
郑氏心中波澜微起,但面上依旧沉静:“承蒙夫人看得起。不知府上小姐对嫁衣款式、纹样、颜色,可有偏好?民妇需得了解清楚,才好估量工期工价,也免得辜负了夫人信任。”
“小女喜欢清新雅致些的,不喜过于浓艳。纹样嘛,偏好兰草、芙蓉、如意云纹。颜色,正红是定然要的,但或许可稍作变化,或点缀些其他颜色?”方夫人说着,示意丫鬟将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匹正红色暗花云纹的上好织金缎,光泽柔润,质地厚重,“这是备好的料子,郑娘子看看可合用?若需其他配线、辅料,可一并列出单子。”
郑氏上前,仔细查看那匹锦缎,又问了小姐的身量尺寸、婚期具体时日等细节。心中快速盘算,这套嫁衣,从里到外,包括外袍、中衣、霞帔、盖头,以及配套的鞋袜、荷包等,工程浩大,至少需两到三名绣娘合力,耗时三个月以上。用料、工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夫人,此锦缎极好。若按夫人的要求,绣制一套完整的嫁衣,连带配套小件,大约需三个月左右。工费……连工带料(除这匹主料外),需一百五十两。”郑氏报出了一个在她看来颇为公道的价格。这价格包含了绣娘工钱、她自己的设计和指导费用、以及其他辅料成本,利润在三四成左右。
方夫人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还价,反而问道:“郑娘子可能先出个简单的草图和小样?我也好拿回去与小女商议,看看是否合意。”
“自然可以。三日后,民妇可将主要纹样草图和一两处小样绣出,请夫人过目。”郑氏应下。
“好。那便三日后,我再来。”方夫人点点头,留下那匹锦缎和二十两定金,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送走方夫人,郑氏回到后院,看着那匹鲜艳的锦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这不仅仅是一桩生意,更是一个信号——她“金缕阁”的绣品,已经开始进入青阳县上层家庭的视线。陈翰林家素来清高,能找上门来,除了手艺,恐怕也与她如今“苦主”、“自立女户”的特殊身份,以及背后隐约的官府态度有关。
她必须做好。这不仅关乎“金缕阁”的声誉,也关乎她能否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立足。
她立刻召集了陈寡妇和小莲,将定制嫁衣的事说了。两人既兴奋又紧张。郑氏安抚了她们,开始分工。她亲自负责整体设计、绘制草图、选定主要纹样和配色。陈寡妇负责绣制大面积的、要求工整的底纹和边饰。小莲则负责一些精细的、需要灵气的点缀部分,如兰草花蕊、芙蓉花瓣的晕染等。
接下来三日,“金缕阁”后院工坊的灯火,每天都亮到很晚。郑氏伏案画稿,反复修改。陈寡妇和小莲则在她的指点下,开始尝试绣制方夫人要求的兰草和芙蓉小样。
三日后,方夫人准时到来。看到郑氏绘制的、融合了兰草清雅、芙蓉富贵、云纹吉祥的嫁衣整体效果图,以及绣工精致、色彩过渡自然的两块小样,眼中露出了满意之色。
“郑娘子果然心思巧妙,这图样甚合我意。小样也绣得极好。”方夫人点头,“就按郑娘子的设计来做。工费就按你说的,一百五十两。这是五十两中期款,料子单子我也带来了,麻烦郑娘子一并采办,费用从中支取,多退少补。”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送走方夫人,郑氏看着手中的图纸、小样和银两,深深吸了口气。她知道,真正的挑战,刚刚开始。但她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股久违的、名为“希望”和“干劲”的暖流,缓缓涌动。
“金缕阁”,这间小小的绣坊,如同她手中那枚刚刚穿入丝线的金针,正试图在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上,绣出属于她自己、也属于未来的,第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