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保山城外,高黎贡山。
郑怀恩的坟前,站着一个独臂老者。他是郑怀恩的弟弟,郑怀义,天罡阵天伤星位。兄长战死后,他独守此山,誓不降清。
“郑将军。”阿兰朵从雾中走出。
“木坤的人?”郑怀义转身,独臂按刀。
“是。”阿兰朵递上名单和信。
郑怀义看完,哈哈一笑:“好!好!这才是我汉家儿郎!同归于尽?正合我意!这保山,这高黎贡山,这滇西大地,老子守了一辈子,死也要死在这!阵图拿来!”
阿兰朵递上阵图。
郑怀义看也不看,塞入怀中:“九月三十,子时三刻,引爆保山、怒江、德宏三处阵眼。老子记下了!你告诉木坤,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三千清军垫背!”
“郑将军豪气。”阿兰朵拱手。
“豪气?”郑怀义苦笑,“狗屁豪气!老子这是没法子了!但凡有一线生机,谁愿意死?可这世道,不让咱活啊!”
他望向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太祖爷,成祖爷,崇祯爷……我郑怀义,对得起大明了!”
九月二十九,丽江木府。
阿兰朵风尘仆仆地赶回,二十三个处阵眼,二十二个赴死者,她已联络了十八人。剩下五人,或死或降或不知所踪,联络不上了。
“十八人,够了。”木坤看着名单,“十八人,引爆二十二处阵眼,虽不完美,可也够了。阿兰朵,辛苦你了。”
“先生,”阿兰朵犹豫道,“我们……真要这么做么?二十二处阵眼引爆,半个云南陆沉,死的可不止清军,还有百姓,还有这山川河流,还有……”
“还有我们。”木坤平静道,“阿兰朵,你怕了?”
“不怕,只是……”阿兰朵低头,“只是觉得,可惜了。云南这么美,就这么毁了……”
“美?”木坤笑了,笑出了泪,“是啊,云南美。滇池美,苍山美,洱海美,玉龙雪山美……可再美,也要被人夺走了。既然守不住,那就毁了它。让那些夺走它的人,什么也得不到。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
明日,就是九月三十,月晦之夜。
今夜,星光格外黯淡,像是预兆着什么。
“阿兰朵,你走吧。”他忽然道。
“先生?”
“计划已定,人已联络,你任务完成了。”木坤转身,看着她,“走吧,去缅甸,去暹罗,去哪都行。活着,替我们看看,这天下,还能不能复明。”
“我说过,我不走。”
“这次,你必须走。”木坤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给她,“这是沐国公给我的信物,你拿着,去缅甸找沐家的旧部。若有一日,天下有变,你可凭此信物,召集旧部,重举义旗。”
“先生……”
“走!”木坤厉声道,“这是命令!”
阿兰朵看着他,许久,跪下,磕了三个头。
“阿兰朵……领命。”
她起身,深深看了木坤一眼,转身离去。
木坤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长叹一声,走到观星台,启动符阵。
符阵光芒大盛,与天穹上二十二颗天罡星相连。
明日,月晦之夜,子时三刻。
二十二处阵眼,将同时引爆。
半个云南,将陆沉。
十万清军,百万生灵,将陪葬。
而他,将在这观星台上,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死去。
“公主,”他望着星空,喃喃,“明日,木坤就来见您了。您说的对,大明还没完。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大明就没完。只要还有一滴血肯流,大明就没完。明日,木坤就流尽最后一滴血,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汉家骨气,什么是大明风骨!”
夜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袍。
观星台上,符阵光芒,越来越亮。
九月三十,月晦之夜。
子时,昆明,总督府。
洪承畴忽然惊醒,心中莫名悸动。他起身推窗,只见夜空无月,星光黯淡,可天穹之上,二十二颗星辰异常明亮,连成一片诡异的图案。
“那是……”洪承畴脸色大变,“天罡阵!他们还没放弃?!”
他冲出房门,大喊:“来人!传令全军,即刻拔营,退出昆明!快!”
“经略,怎么了?”亲兵慌忙赶来。
“要出大事了!”洪承畴嘶声道,“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来不及了。
子时三刻,到了。
二十二处阵眼,同时引爆。
楚雄城外,杨秀站在阵眼中,引爆符燃烧。地脉暴动,山崩地裂,楚雄城塌陷,三千清军埋葬。
临沧江畔,周天佑引爆阵眼,澜沧江改道,洪水滔天,淹没清军大营。
保山城外,郑怀义引爆阵眼,高黎贡山崩塌,泥石流席卷,清军先锋军全军覆没。
丽江木府,木坤站在观星台上,引爆符阵。玉龙雪山轰鸣,雪崩如潮,将山下的清军营地吞噬。
一处,两处,三处……二十二处阵眼,同时引爆。
地动山摇,江河倒流,火山喷发,洪水滔天。
半个云南,陷入末日。
清军哭嚎逃窜,可往哪逃?天崩地裂,无处可逃。
百姓惊恐奔逃,可往哪逃?山河破碎,无路可逃。
这一夜,云南在哭泣,在怒吼,在毁灭。
洪承畴站在昆明城头,看着四周山崩地裂,看着清军溃不成军,看着百姓哀鸿遍野,忽然跪地,仰天长啸:
“天亡我也!天亡大清!”
可天亡的不是大清,是云南。
是这片美丽而悲壮的土地,是这群忠烈而绝望的人。
天亮时,一切平息。
半个云南,已成废墟。
楚雄城陷,临沧城毁,保山城埋,丽江城没……
二十二处阵眼,二十二场毁灭。
清军死伤五万,百姓死伤无算。
而天罡阵最后的二十二人,全部战死。
杨秀死于楚雄,周天佑死于临沧,郑怀义死于保山,木坤死于丽江……
还有那些阿兰朵没联络上的人,那些听到动静、自行引爆阵眼的人,那些不甘苟活、以身殉国的人……
全部,战死。
无一投降,无一苟活。
天罡阵三十六人,至此,全灭。
可他们的名字,将永远刻在云南的山河间,刻在汉人的记忆里,刻在大明的史册上。
十日后,缅甸,木邦土司地界。
阿兰朵站在山巅,望着北方。北方烟尘滚滚,那是云南方向,那是毁灭的方向。
她手中握着木坤给的玉佩,眼中无泪。
“先生,”她喃喃,“你们走了,我活着。你们死了,我记着。你们的名字,你们的血,你们的魂,我都会记着。直到有一天,天下复明,我会带着这玉佩,回云南,告诉那里的山水,告诉那里的人们——大明,还没完。”
风吹过,扬起她的长发。
她转身,向南方走去。
那里是缅甸,是暹罗,是未知的远方。
可无论去哪,她都会记得,她是汉人,她是大明的子民,她是天罡阵最后的见证者。
她会活着,活着等待,等待下一个黎明,等待下一个举起火把的人,等待大明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或许很远。
可她会等。
因为这是她的命,是她的债,是她对那些人,最后的承诺。
“大明,”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等我。”
说完,她消失在丛林深处。
而北方,云南的废墟上,清军在收拾残局,百姓在掩埋尸体,山河在默默哭泣。
可在这哭泣中,在这废墟下,在这血染的土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正在生长,正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春天,等待下一场雨,等待下一个……举起火把的人。
因为大明,还没完。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滴血未冷,大明就没完。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大明就没完。
天罡阵三十六人,全死了。
可大明,还没完。
因为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因为这是天命。
汉人的天命。
华夏的天命。
永不屈服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