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一颗。他从托林寺来,一个人,没有带侍从,从山下一步一步走上来的,走了很久。
“赞普让我来看看池子。”益西说,“水够不够用。”
“够。井也够。”
“拉达克那边呢?”
“没动静。”
益西点了点头。他蹲在池边,用手摸了摸池壁的石头,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他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你在这里十年了。”
“十年了。”
“十年来,你做的事,比很多人一辈子做的都多。”
刘琦没有接话,蹲在益西旁边,也看着池子里的水。水很清,很深,天在水里,云在水里,益西的影子也在水里。
“赞普的身体不好。”益西说。念珠又拨了一颗。
刘琦沉默了。赞普老了,才旺死后老得更快。这几年,他见赞普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赞普不想见他,是赞普没力气见了。议事厅的会议越来越少,边境的地图越来越旧。
“如果他走了,”益西说,“你怎么办?”
刘琦想了想。“他走了,还有新赞普。新赞普来了,我还种我的地,修我的渠,打我的刀。谁当赞普,地都要种。地不骗人。”
益西看着他,看了很久。念珠停了。
“你是一个不像贵族的贵族。”益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不像贵族好。像贵族的贵族,古格太多了。不像的,就你一个。”
他走了。刘琦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
七
晚上,刘琦和达娃在石室里喝茶。
茶是新的,今年的春茶,达娃用新酥油打的。茶香很浓,在石室里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会呼吸的雾。
“益西今天来了。”刘琦说。
“他来做什么?”
“看池子。”
“池子好好的,有什么好看的?”
“他来看我。”
达娃的茶碗停在嘴边,没有喝。“看你做什么?”
“看我还活着不。”
达娃把茶碗放下,看着刘琦。灶火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你还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活着。”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热,茶碗烫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握紧了她的手。
八
夜深了,灶火快灭了。达娃在被褥上铺好了被子,两床被子,并排,像两个人。她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刘琦躺在她旁边,也闭上眼睛。灶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然后是他和她的呼吸声,一快一慢,一深一浅。
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握紧了她的手。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黑暗中,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