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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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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回桌子后面,拿起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羊皮,在刘琦的名字旁边写了几笔。

    “走吧。”他说,头也不抬,“下次放水之前,先跟我说。别让我从别人的嘴里知道。”

    三

    从才旺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刘琦和达娃沿着石阶往下走。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达娃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在她脸旁飘动。她没有去拢,就让它们飘着。

    “一年口粮,”达娃说,“你打算怎么活?”

    “地里不是有粮食吗?”

    “地里的粮食是种子。你要拿去吃了,明年种什么?”

    刘琦没有说话。她说得对。试验田的收成要留种,不能吃。王宫的口粮停了,他就没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他需要另想办法。

    “我可以去打猎。”他说。

    “你会打猎?”

    “不会。可以学。”

    达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你连田埂都走不稳,还打猎?兔子跑得比你快,你追不上。羚羊跑得比你更快,你连影子都看不到。鸟倒是飞得慢,但你打不到。”

    刘琦无话可说。她说得对。他不会打猎,不会捕鱼,不会放牧。他只会种地,而且种地的方法还大部分是靠天工之力作弊。如果没有天工之力,他连达娃都不如。

    “我养你。”达娃说。

    刘琦停下脚步,看着她。她站在石阶上,比他高两级台阶,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平齐。夕阳的光从土林的缝隙里穿过来,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橙红色。

    “你养我?”刘琦问。

    “你种地不行,打猎不行,放牧不行。但我种地行。我种了十年地,养你一个没问题。”达娃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帮我想那些种地的法子,我帮你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一人一半。够你吃的。”

    刘琦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能行”,想说“我不能让你养我”。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同一句:

    “好。”

    达娃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想太多。”她说,“养你和养一头牦牛差不多。你比牦牛吃得少。”

    她继续往下走。刘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土林的阴影里。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他活了——不,他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说过“养你”这两个字。在2026年,他是独立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人养的成年人。在930年,他是穿越者,是天工者,是肩负着“古格最后的机会”的使命的人。但这些身份,在达娃那句“我养你”面前,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有一个人愿意养他。

    不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有秘密,不是因为他能带来改变。只是因为他是他。

    四

    口粮停了的第一个月,刘琦瘦了。

    不是饿瘦的,是不习惯。以前他每天早晚各吃一顿,早饭是混合面糊糊,晚饭是青稞面饼或者豌豆粥。现在一天只能吃一顿——达娃从自己的口粮里分出一半给他,加上试验田里间苗时拔下来的嫩青稞苗,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一人一碗。

    达娃没有瘦。不是因为她吃得多,而是因为她习惯了。在普兰的时候,她经历过更难的日子。冬天,雪封山,粮食吃完了,她和父亲靠挖野菜、剥树皮活了一个多月。现在有青稞面吃,有豌豆粉吃,偶尔还能从旺堆家换一小块酥油,在她看来已经是不错的日子了。

    刘琦不适应。他的身体虽然被天工之力强化过,但强化的是感知和恢复能力,不是耐饿能力。他饿的时候,天工感知会把饥饿感放大,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胃壁的收缩、血糖的下降、肌肉的分解。他知道这些生理过程的每一个细节,这让他更难受。

    达娃看出了他的难受。一天傍晚,两个人从地里回来,坐在石室门口,看着河谷里的夕阳。达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刘琦。

    是一块饼。不是混合面饼,是纯青稞面饼,巴掌大,烤得焦黄,表面撒了几粒盐。

    “哪里来的?”刘琦问。

    “卓玛给的。旺堆家的。她说谢谢你修水渠,救了他们家的苗。”

    刘琦接过饼,没有吃。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达娃。达娃没有接。

    “你吃。我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

    “我真的不饿。我在普兰的时候,三天不吃东西也不饿。习惯了。”

    刘琦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中显得很瘦,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她也瘦了。只是她不说。

    “一人一半。”刘琦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达娃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接过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吃。饼很香,青稞面的香味在两个人的嘴里散开,和着夕阳的余晖和晚风的气息。

    “刘琦。”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刘琦咬了一口饼,嚼了很久。“离开?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普兰,拉达克,卫藏。你有那么多本事,去哪里都能活。不用在这里挨饿。”

    刘琦想了想。她说得对。他可以去普兰,帮普兰人改良农具、修水渠、提高产量。普兰王会欢迎他,给他粮食,给他房子,给他一切他需要的东西。他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不会被罚口粮。

    但他不能走。

    “我不能走。”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要做。只有在这里才能做。”

    “什么事情?”

    刘琦看着远处的土林。土林在夕阳中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他不能说“我要拯救古格”,不能说“我要对抗沉默”,不能说“我是从未来来的”。但他可以告诉她一部分。

    “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挨饿。”

    达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那你就别走。”她说,“你留在这里,做你的事情。我帮你。”

    五

    六月下旬,雨来了。

    不是小雨,是大雨。不是慢慢下的,是突然下的。头天晚上还是满天的星星,第二天早上天就阴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中午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石室的屋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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