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四章 冬藏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还是封山。还是煮糊糊。不会变成什么样。”

    “我是说更远的以后。五年,十年。”

    达娃停下了木棍,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想那么远干什么?”她说,“人能活过今年冬天就不错了。”

    刘琦想说“我能活很久”,但他没有说。他不能告诉她,他的寿命被天工之力延长了,他会在古格活很久,久到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死亡。他会看着达娃老去,而他自己不会。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很年轻,皮肤光滑,没有老茧,没有冻疮。但这双手会变老吗?他不知道。天工之力延长了他的寿命,但没有告诉他延长到什么程度。是一百岁?两百岁?还是和正常人一样,只是更健康?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不是因为答案可怕,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它。

    “你又在想什么?”达娃问。

    “想你刚才说的话。”刘琦说,“人能活过今年冬天就不错了。你说得对。”

    达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把煮好的糊糊倒进两个木碗里,一碗递给刘琦,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灶台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

    外面的风又大了起来,呼啸着从山顶掠过,把雪粒卷起来,打在石室的墙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六

    封山的第二十天,雪开始松动了。

    不是融化,是“熟”了。雪层在反复的冻融中变成了颗粒状,不再是一整块硬壳,而是一层一层的、像砂糖一样的粗雪。走在上面,脚会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刘琦和达娃决定下山看看。

    他们沿着被雪覆盖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路很难走,雪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要先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前面的雪里。刘琦走在前面,用一根木棍探路,防止踩到被雪掩埋的坑洞。达娃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起来省力一些。

    到山脚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

    札不让村被雪埋了大半。房屋的屋顶上堆着厚厚的雪,有些房子的门被雪堵住了,只露出半截门板。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小孩的哭声。

    刘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们先去了旺堆家。旺堆家的门被雪堵住了,刘琦用木棍撬开门口的雪,推开木门。屋里很暗,灶台里的火已经灭了,只有一点余烬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旺堆一家六口挤在灶台旁边,盖着所有的被子和羊毛毯子,缩成一团。

    “刘琦?”旺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怎么下来的?”

    “走下来的。”刘琦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灶台的余烬,“还有火种吗?”

    “有。但没干牛粪了。湿的烧不着。”

    刘琦从背上的袋子里掏出几块干牛粪——他从石室里带下来的,塞进灶台里,用火种点燃。火苗舔着牛粪,慢慢烧了起来,热量开始向四周扩散。旺堆的家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是那种被冻了很久之后、突然遇到温暖时特有的、茫然而感激的表情。

    达娃在帮卓玛收拾被雪水浸湿的被褥。她蹲在地上,把湿的被褥一卷一卷地卷起来,堆到墙角,从旺堆家的储物间里找出干的换上。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做了一辈子。

    刘琦又去了多吉家。多吉的铁匠铺屋顶被雪压塌了一角,但主体结构还在。多吉自己已经把塌的那一角用木板和羊毛毡临时补上了,正在铺子里生火烧铁,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雪村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没事吧?”刘琦站在铺子门口问。

    “没事。”多吉头也没抬,手里的铁锤继续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屋顶塌了再修,人活着就行。”

    刘琦站在门口,看着他打铁。多吉的手很稳,铁锤落下的位置精准得像量过一样。他的铁匠铺是全村最破的房子之一,但他是全村最稳的人。房子塌了不慌,雪封了不怕,日子再难,手里的铁锤不停。

    他想起达娃说的话——人不一定需要有钱,不一定需要有权,不一定需要有房子。但人需要有一件能让自己“不停”的事。多吉的事是打铁,达娃的事是种地,他自己的事是什么?

    他的事太多了。多到有时候不知道该做哪一件。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多吉的铁匠铺里冒出的烟,白色的,笔直的,在没有风的空气中缓缓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七

    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刘琦和达娃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下山容易上山难,雪深,坡陡,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达娃走得很慢,刘琦走在后面,怕她滑倒。

    “今天你去看旺堆家的时候,”达娃喘着气说,“我看到卓玛在哭。”

    “我知道。”刘琦说。他看到了。卓玛的脸埋在达娃的肩膀上,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她哭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达娃说,“怕熬不过这个冬天。怕孩子冻死。怕明年开春的时候,家里少一个人。”

    刘琦没有接话。他无法接话。他能改良农具,能改良种子,能修水渠,能建蓄水池。但他不能让冬天变短,不能让雪变小,不能让一个人不怕死。

    这是天工之力做不到的事情。这是任何力量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们沉默地爬完了剩下的路。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片被雪覆盖的土地。刘琦推开石室的门,把最后几块干牛粪添进灶台里,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达娃坐在矮床上,把湿了的靴子脱下来,放在灶台旁边烤。她的脚上全是冻疮,红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刘琦看到了,没有说话。他从墙角找出一个陶罐,倒了一些酥油出来,放在灶台上加热。酥油融化了,变成了金黄色的液体,冒着细细的白烟。他用一块干净的羊毛布蘸了温热的酥油,递给达娃。

    “涂在冻疮上,会好一些。”他说。

    达娃接过布,低头涂脚上的冻疮。酥油涂在裂开的口子上,她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出声。她涂得很仔细,每一个裂口都涂到了,每一块红肿都抹匀了。涂完之后,她把布放在灶台上,穿上干净的羊毛袜子,把脚缩进袍子里。

    “谢谢你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