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而成的封闭场馆内。
几千名从各大高校和重点中学抽调来的阅卷老师,坐在长长的桌子前,进行着枯燥、机械且绝对严苛的流水线阅卷。
这里没有名字,只有装订好的、被遮挡了考生信息的试卷编号。
“第三大题,步骤分扣两分。最终答案错误,不给分。”
“第二小题,受力分析图缺失,扣三分。”
红色的钢笔在试卷上留下一个个冷酷的分数。
这些分数随后被录入到昆仑大型晶体管计算机阵列中。
庞大的数据在磁带机和内存中翻滚、排序。
这台机器不讲人情,它只认最终的总分。
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将被送入西京大学、西北工业大学等核心国防和理工类高校,他们将接触到最前沿的流体力学、半导体物理和航空发动机设计。
中间的那一批,将进入各省市的普通本科和专科院校,成为庞大工厂矩阵中的基层工程师和技术骨干。
而剩下的绝大多数,将被这套系统无情地淘汰,他们将成为流水线上的操作工、建筑工地上的泥瓦匠,或者回到土地上继续开拖拉机。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但也保证了这台国家机器能够获得最优质量大脑的绝对筛选。
八月中旬。
一封封印着各个大学鲜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通过邮政系统的绿色自行车,送到了全国各地的城市和乡村。
延川县的那个小村落里。
邮递员蹬着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在赵保国家门口停下。
“赵保国!你家明娃子的信!挂号信!”邮递员大声喊道。
赵保国扔下手里的锄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院子。他在粗糙的裤腿上用力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左上角,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西京交通大学。
赵启明从屋里跑出来。他的双手也有些发抖,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赵启明同学,经华夏教育统筹局批准,你已被我校电子信息工程系微电子科学与工程专业录取。请于九月一日前凭此通知书到校报到。”
赵保国看着那几个字,虽然他认不全,但他知道那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老汉转过身,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的老泪。
“好……好!明娃子,你没给你哥丢脸,没给老赵家丢脸。”赵保国拍着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爹,我去西京了。”赵启明紧紧地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神中透着对那个重工业心脏和信息前沿阵地的无限向往。
在距离这个偏远村落千里之外的西京政务院。
最高战略指挥中心的空调发出平稳的嗡鸣。
李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没有站在往常那个显示着坦克产量和港口吞吐量的电子沙盘前。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的,是教育统筹局刚刚送来的一份厚厚的《一九八八年度全国高校招生录取数据汇总报告》。
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坐在对面。
“委员长。今年的录取工作全部结束了。”叶清璇推了推眼镜,报出了一组数据。
“全国总计报名人数三百二十万人。最终录取各类本专科生六十五万人。录取率接近百分之二十。”
“在录取专业分布上。超过百分之七十五的生源,被分配到了机械工程、动力学、化学工程、计算机科学、材料学等硬核理工科专业。”
李枭翻看着报告,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各省的录取分数线。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对未来数十年大局已定的深沉。
“六十五万人。”李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特区那边的工厂,一天能造出几万台收音机,能出口上百个集装箱的衣服。那是轻工业的暴兵。”
“但这六十五万个经过数学和物理试卷反复碾压、脱颖而出的年轻大脑,才是华夏在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暴兵。”
李枭合上报告,将其放在一旁。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西京市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远处的开发区内,新的半导体厂房正在打地基。
“钢铁可以靠高炉去炼,硅片可以靠光刻机去刻。”
“但要让这些死物动起来,要让机器在下个世纪依然能压着西方的脖子打。就必须有足够多、足够聪明的人去写代码,去推演流体力学方程,去研究比原子弹更复杂的材料配方。”
李枭转过身,看着叶清璇,目光冷酷而清醒。
“这场高考,不是为了给他们发文凭。”
“这是在为我们庞大的科技战车,挑选最优质的碳基处理器。”
九月初。初秋的风已经吹拂过华夏大地。
全国各地的火车站,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刻之一。
延川县火车站。
赵启明提着一个掉漆的旧木箱子,背着一个帆布包,在站台上和父亲告别。
没有过多的叮嘱,赵保国只是把几个煮熟的鸡蛋塞进儿子的口袋里。
“去吧。到了西京,好好学。别舍不得吃饭。”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一列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钢轨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赵启明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父亲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他转过头,看着车厢里。
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带着大包小包行李、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的同龄人。他们有的来自陕北的黄土高原,有的来自江南的水乡,有的来自东北的黑土地。
他们口音各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大学。
在全国那张密如蛛网的铁路线的每一个节点上。
几千列这样的绿皮火车,正满载着这批经过残酷脑力测试筛选出来的年轻人,日夜兼程地向着西京、向着长安、向着申城、向着华夏每一个分布着高等学府和研究所的重镇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