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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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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疲倦的钢铁巨臂,将堆积如山、涂着红蓝各色防锈漆的标准化二十英尺和四十英尺铁皮集装箱,稳稳地吊装进那些排水量达到十万吨级的远洋巨轮货舱内。

    “依靠华夏主导制定的全球集装箱标准化海运体系的绝对物流效率优势,我国出产的高性价比商品,在欧洲及北美市场的占有率稳步攀升,已经彻底击穿了对方在中低端消费品领域的本土制造防线。我国本月度外汇储备盈余……”

    林悦看着那不断跳动的庞大阿拉伯数字,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这块矗立在市中心的巨型LED屏幕本身,就是大西北在半导体工业和光电显示领域产能溢出的一个微小缩影。那些发光的二极管芯片,正是由西京市郊外的晶圆厂在数万级无尘车间里切割、封装出来的。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驶离了喧嚣的传统商业区,在西京市高新区——信息产业园区的一栋三十层高的全玻璃幕墙大楼前停下。

    这里没有炼钢厂那种震耳欲聋的重型锻锤轰鸣,没有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也没有满载矿石的重卡扬起的粉尘。

    这片园区异常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令人敬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由大量电子元件在运转时加热绝缘树脂和塑料外壳后散发出的干燥、略带焦香的电子气味。

    林悦付了车费,快步走进大厦挑高十米、铺着大理石地面的豪华大堂。

    她乘坐高速电梯,看着楼层指示灯在短短几十秒内飙升,来到了十五层——大西北交通物流数据处理总中心。

    推开厚重、带有指纹密码锁的隔音玻璃大门,大厅内部的景象呈现出一种冰冷、严密且高度抽象的硅基秩序感。

    面积达两千平方米的无柱大厅内,没有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也没有算盘拨动的声音。

    超过三百台方方正正、外壳呈现出极具科技感的米白色的机器,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白色的办公桌上。

    这些机器由三部分组成:主机箱平放在桌面上,正面是一块散发着柔和绿色荧光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器。显示器的下方,连接着一块带有上百个按键、敲击起来发出清脆机械回弹声的厚重机械键盘。

    这就是大西北计算机科学研究所授权核心技术、交由地方几大电子联合厂通过流水线大规模量产的第一代国产商用微型计算机工作站——昆仑-PC100。

    它不再像它的前辈“昆仑一号”或“昆仑二号”那样,需要占据整个防空洞或者一层楼的面积,也不再需要专门的大型液氮冷却系统和专职的维护工程师团队。

    它内部那块作为核心运算大脑的中央微处理器,大西北的物理学家和光刻工程师们,已经利用紫外线平面光刻工艺和极高纯度的硅晶圆提纯技术,将数以十万计的微小晶体管逻辑门,强行刻蚀、集成在了一块面积只有成人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这种算力密度的空间折叠,赋予了这台放置在桌面上的小机器,超越了十年前一座超级计算机中心的恐怖运算能力。

    林悦走到自己的独立工位前,将皮包挂在椅背上。她伸出食指,按下主机面板上那个醒目的红色电源开关。

    “嗡——”

    机箱内部的小型轴流散热风扇瞬间启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声。

    紧接着,五点二五英寸的软盘驱动器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械寻道读取声。磁头在涂满氧化铁的磁性圆盘上快速移动,读取着操作系统的底层代码。

    几秒钟后,原本漆黑的显示器屏幕亮起。绿色的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上闪烁,一行行自检和启动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等待输入指令的命令行界面。

    坐在林悦工位对面的,是今年五十八岁的老账房先生,陈算盘。

    陈算盘是这间充满未来感的大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依然保留着旧时代印记的人。他在大西北铁路调度总局干了整整四十年。从蒸汽机车时代开始,整个西北、华北铁路网的煤炭运费核算、车皮周转率统计,全靠他那颗惊人的大脑,带着手底下几十个徒弟,日夜不停地在一张张宽大的牛皮纸上拨弄算珠。他的一手算盘打得出神入化,甚至能做到盲打和多路并行计算,是系统内公认的活体计算机。

    但现在,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过了他的算盘。

    陈算盘今天穿着一件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戴着厚重的老花镜。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台散发着绿色荧光的昆仑-PC100显示器,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腿上,眼神中依然残留着老一辈人对这种完全没有机械运动部件的魔盒的深深不信任与抗拒。

    “林丫头。”陈算盘手里习惯性地捏着一把包浆的红木小算盘,眉头紧锁地看向对面的林悦。

    “这通了电的铁盒子,里面连个齿轮都没有,它就真能算得准?昨天下午各路局报上来的,可是南方特区十三个深水港的春季集装箱转运需求数据,外加北方五个大煤矿的紧急调配请求。那可是牵扯到七千多列货运火车、几千万组始发地、目的地和吨位数字的交叉核算啊。”

    陈算盘举起手里的算盘晃了晃,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这要是错了一个小数点,或者算错了一条股道的占用时间,那几百节车皮的货就得全发错地方,甚至会让京广线上的火车直接撞在一起!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故!以前我们几十个老伙计,关在屋子里算上三天三夜,还得复核两遍才敢下发调度令。”

    林悦将一份厚达几十页的纸质原始需求报表放在桌子上,白皙的双手轻轻放在机械键盘的键位上。她看着陈算盘紧张的样子,露出了一个自信而温和的笑容。

    “陈师傅,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机器的脑子,比咱们大厅里这三百个人加起来,再乘以一万倍,转得都要快。”

    “您看好了。”

    林悦转过头,目光瞬间变得极其专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清脆的机械轴体敲击声在大厅里接连响起,“啪啪啪啪”,就像是一场无声的、极具节奏感的暴雨。

    林悦熟练地输入了一串长长的SQL关系型数据库调用指令。

    随着最后一行复杂的运筹学算法调用指令输入完成。

    “回车。”

    林悦右手重重地敲下了键盘上那个面积最大的“Enter”键。

    主机面板上的硬盘读写指示灯,瞬间爆发出疯狂的高频闪烁,几乎变成了一盏长亮的红灯。

    在肉眼无法观测的微观硅基世界里。

    数以十万计的晶体管逻辑门,在几百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进行着开与关的剧烈电平翻转。电信号在布满纳米级二氧化硅沟道的微型迷宫中以接近光速狂飙。

    那些在陈算盘看来,需要几十个老账房熬夜三天三夜,在无数张表格上进行加减乘除、对比线路、核算天气损耗和车皮空载率的极端复杂物流路径、成本核算和车皮调度方案。

    在这台桌面级微型计算机的算力碾压下,被瞬间解构为最底层的0和1的二进制数学游戏。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滴”的一声极其清脆的电子蜂鸣音在主机内部响起。屏幕上跳出“运算完成,路径规划已生成”的绿色字样。

    紧接着。

    林悦工位旁,一台体积庞大的宽幅针式打印机,突然接通了电源。

    “吱——嘎啦嘎啦嘎啦!”

    打印头上的二十四根高强度合金撞针,在电磁铁的驱动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疯狂地击打着沾满黑色油墨的色带。打印头在宽大的连续打印纸上左右横扫,发出极其刺耳但又充满了工业机械美感的尖啸声。

    一页页印满整齐矩阵表格、最优车皮调度序列号、精确到分钟的各站点停靠时间,以及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物流成本核算报告,如同流水一般,被齿轮平稳地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纸张上甚至还带着打印头摩擦产生的一丝焦热气味。

    林悦撕下那份长长的打印报告,递给了对面的陈算盘。

    陈算盘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报告。他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他根本不相信这机器能在一分钟内算完。他翻到报告的中间部分,随机抽查了三个最复杂的交叉核算节点——那是京广线与陇海线交汇处的车皮编组极其容易出错的死结。

    他一手拿着报告,一手在红木算盘上疯狂地拨动算珠,“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急促响起。

    五分钟后。

    陈算盘拨动算珠的手指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算盘上显示的最终数字,又对比了一下打印纸上的那一栏。

    他慢慢地放下红蓝铅笔,摘下老花镜,身体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有着对一生绝技被瞬间超越的失落,更有着五体投地的敬畏。

    “分毫不差。”

    陈算盘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仅没差。它甚至把沿途经过湖南时的暴雨气象带来的时速减慢损耗,以及各路段铁轨摩擦的隐性折旧成本,全都通过微积分模型给算进去了。这……这是人脑根本顾及不到的维度。”

    陈算盘转过头,看着桌面上那把跟了自己整整四十年、算珠边缘已经被手指磨得发亮、包浆的红木算盘。

    他默默地伸出手,将这把曾经代表着大西北最高物流调度权力的工具,轻轻地放进了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老咯。这世道,这天下,现在是这些发光玻璃块和硅片的天下了。靠人脑子死记硬背、靠手指头拨算珠过日子的时代,算是彻底断了根了。”

    在这个挑高十米、宽敞明亮且极度安静的交通数据中心里。

    没有流汗的肌肉,没有沉重的体力消耗,没有刺鼻的机油和煤炭灰尘。

    但这大厅里摆放的上百台微型计算机,它们在毫秒之间所产生的宏观生产力效能和对资源的优化配置能力,却远远超过了过去十座大型炼钢厂的总和。

    它们在看不见的后台,通过铺设在全国各地的同轴电缆和微波通讯网,默默地指挥着大西北遍布亚洲大陆的百万公里铁路线,精确调配着南方特区那吞吐量惊人的深水港的每一个集装箱起降,毫秒不差地计算着每一分宝贵外汇的流向和国际市场大宗商品的价格波动。

    这就是新时代的终极引擎。

    下午六点。

    夕阳的余晖将西京政务院那座宏伟、坚不可摧的标志性建筑,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色。

    地下八十米深处,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这里的陈设与十年前相比,发生了一些微妙但极其重要的维度变化。大厅中央那个曾经用来推演百万大军装甲集团冲锋的巨大三维地形沙盘,虽然依然存在,但已经被边缘化。

    在周围原本光秃秃的防爆混凝土墙壁上,增加了十几块大型的彩色电子显示屏。这些屏幕上没有前线的交火战报。它们正实时滚动着全国各大重工业基地的能耗曲线、南方特区的出口创汇折线图、以及通过秘密渠道截获的全球能源和有色金属价格实时波动表。

    李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背负双手,站在巨大的防弹玻璃观察窗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瀑布。

    岁月不可避免地在这个曾将整个世界秩序打碎重组的男人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变得如同刀刻般深邃。但当他转过头时,那双眼睛,依然如同深渊般冷酷而锐利,仿佛能够看透历史的层层迷雾,直达事物最底层的本质。

    会议桌旁,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和内卫局局长陈默,正在整理最后的高级别战略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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