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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西安城南,西北高级工业大学的校园内,几排新栽种的法国梧桐在盛夏的阳光下投下浓密的树荫。知了趴在树干上,发出单调而持续的鸣叫声。
第二教学楼的一层阶梯教室里,四台吊扇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试图驱散室内闷热的空气。七十多名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学生坐在木制排椅上,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黑板。
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近六旬的教授。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他叫林守业,早年毕业于马尾船政学堂,曾作为大清国派出的留学生,在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进修过物理学和造船工程。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由于国家海军的衰败,他只能在上海的一家洋行里做翻译糊口。直到西北政务院的情报人员在混乱的平津地区找到了他,用一纸聘书和一张前往西安的火车票,将他请到了这所大学的讲台上。
林教授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物理学公式:$C = \Sqrt{K/\rhO}$。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同学们,看这个公式。”林教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这是计算声波在液体中传播速度的基本公式。K代表液体的体积弹性模量,也就是水的不可压缩性;$\rhO$代表液体的密度。”
他拿起桌上的黑板擦,指着公式。
“在空气中,光线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三十万公里,这是我们用来观察世界的首要媒介。但是,光波在海水中的衰减速度快得惊人。只要下潜到几十米的深度,可见光就会被完全吸收,海水里就是一片漆黑。在海里,人的眼睛是瞎的,望远镜也是废铁。”
林教授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年轻的脸庞。
“但是,声波不同。水的密度大约是空气的八百倍,而且几乎不可压缩。这就导致了声波在水中的传播速度达到了每秒一千五百米左右,是空气中声速的四点五倍。更重要的是,低频声波在海水中的衰减率非常低,可以传播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
一名坐在前排的学生举起手,站了起来。
“林教授,您的意思是说,在水下,声音比光线更管用?”
“完全正确。”林教授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如果有一艘船在海面上航行,它的螺旋桨搅动海水,发动机产生震动,这些物理震动会以声波的形式在海水中向四周扩散。如果我们能在水下制造一个足够灵敏的耳朵,我们就能在看不见敌人的情况下,听到他们的动静。这就是海军声学的基础。”
学生坐了下去,若有所思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林教授拿起讲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下课。今天的作业是推导不同温度和盐度下海水声速的变化曲线。明天交上来。”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起课本,有序地走出教室。
林教授整理好讲义,走出教学楼,向着学校后面的教职工宿舍区走去。他的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在这里,他不用去迎合洋人的脸色,也不用去理会官场的应酬。他只需要把自己脑子里装了半辈子的知识,原原本本地塞进这些年轻人的脑子里。大西北的重工业底子已经打好,这片土地正在疯狂地汲取着各种基础科学的养分。
而林教授在课堂上讲述的那些声学理论,此刻正在距离大学不远的另一个机构里,被一群工程师转化为硬件。
西北电子工程院,第三声学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的墙壁上贴满了厚厚的软木板和波浪形的海绵,用来吸收杂音。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水槽。
电子工程院院长吴教授穿着防静电的白大褂,正戴着一副厚重的监听耳机,双眼紧闭,站在水槽旁边。
水槽内部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连接着微型电动机的木制模型船。电动机正在嗡嗡作响,带动水下的小螺旋桨快速旋转,搅起一串微小的气泡。
在水槽的底部,固定着一个形状奇怪的金属装置。它由几个圆柱形的铜管组成,内部密封着一种特殊的晶体。几根包裹着黑色绝缘胶皮的电线从铜管中引出,连接到水槽外的一台庞大电子设备上。
这台设备是实验室刚刚组装完成的低频信号放大器。设备的面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调节旋钮和几个散发着橘红色光芒的大功率真空管。
“切断一号高频滤波器。”吴教授没有睁开眼睛,沉声下达指令。
站在设备旁的技术员迅速扳动了一个开关。
“切入二号低频带通滤波。频率范围锁定在五十赫兹到三百赫兹之间。”吴教授继续说道。
技术员熟练地旋转着几个黑色的胶木旋钮,将仪表的指针调整到指定的刻度。
吴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耳机里原本充斥着杂乱的“嘶嘶”声和水流的白噪音。随着滤波器的切换,那些刺耳的高频杂音被电子元件强行切断、过滤。
剩下的声音变得干净而低沉。
“砰……砰……砰……”
一种规律的、带有机械韵律的震动声,通过水槽底部的金属装置捕捉,经过电线的传输,在真空管的放大下,清晰地传入了吴教授的耳朵里。那是水下小螺旋桨转动时产生的低频空泡噪音。
吴教授猛地摘下耳机,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成功了!”
他大步走到水槽边,指着水底的那个金属装置。
“水下声学换能器!利用我们在化工厂自己培养的酒石酸钾钠压电晶体,它能够完美地将水下的微小声波物理震动,转化为微弱的电压电信号。”
吴教授转头看向那台笨重的放大器。
“通过这套多级真空管放大电路和带通滤波器,我们把那些只有几微伏的微弱电信号,放大了数万倍,并且成功过滤掉了海洋背景噪音。我们造出了一只真正的水下听诊器!”
实验室里的技术员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这项被命名为被动声呐监听阵列的工程,耗费了电子工程院大半年的时间。
早期的潜艇在水下航行时,由于视线被海水阻挡,就如同一个瞎子。他们只能偶尔浮到潜望镜深度,依靠光学仪器进行观察,但这极易暴露自身位置。一旦在深水区遇到敌人的水面舰艇,潜艇只能依靠运气躲避,完全没有主动猎杀的能力。
有了这套设备,潜艇就可以在深海中保持静默,仅仅依靠监听敌方舰船发动机和螺旋桨发出的噪音,就能发现目标。
“把这套样机拆解打包,放入防震木箱。”吴教授下达了后续命令,“通知交通总署,安排一辆专门的冷链车厢。这些压电晶体对温度和湿度非常敏感,必须在恒温条件下运往山东胶东半岛。”
两周后。
山东,胶东半岛,刘公湾。
海风带着腥咸味。海湾外围的防波堤上,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寻找着水面上的鱼虾。
防波堤内部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为了掩护干船坞的施工,西北政务院在这里成立的民用盐业与水产开发区已经全面运作起来。
在干船坞外围两公里处,建起了一座占地庞大的海产加工厂。
每天清晨,都有上百艘木制机帆船从海湾外围的临时码头出海。到了傍晚,这些渔船满载着黄花鱼、带鱼和各种海虾返回码头。
成百上千名穿着防水胶衣的工人,在加工厂的流水线上忙碌着。他们将海鱼去鳞、清洗,送入巨大的蒸汽锅炉中蒸煮,然后封装进马口铁罐头里。
加工厂的高大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煮鱼腥味和煤烟味。
这股刺鼻的味道,成了干船坞最好的掩护。它完美地掩盖了干船坞内部柴油发电机运转的废气味和电焊产生的臭氧气味。
每
第283章 幽燕二号-->>(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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