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轨和主轴轴承座?这工作量太大了。一台机床的导轨有好几米长,要在上面刮出万分之几毫米的平直度,这就相当于用小刀去一点点削平一座山!”
“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陈兆海反问。
李枭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
“通知内政总署和各厂工会。”李枭下达命令。
“在全西北四省的机械厂、兵工厂、铁路维修段进行筛选。把所有工龄在十年以上、考取了八级钳工证书的老师傅,全部给我集中到西安来。”
李枭指着地上的鱼雷残骸。
“机器造不出来的东西,我们用手造。”
“把蔡司光学干涉仪全部拉到厂里来当测量尺。我要手工打造出第一台超高精度的母机。”
“这个计划,代号零号机床。”
三天后。
西安第一兵工厂内部的一间车间被腾空。
车间的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挡,不透一丝阳光。墙壁的四周摆满了大号的木桶,里面装满了化工厂送来的巨大冰块。
几台大型电风扇将冰块散发出的冷气吹向车间中央。
室内的温度被严格控制在二十摄氏度左右。在精密加工中,金属的热胀冷缩是致命的敌人。相差几度,金属尺寸的微小变化就会让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车间的中央,安放着一个重达三吨的铸铁机床床身。这是零号机床的基座。
在床身旁边,站着五十名从各地抽调来的八级老钳工。
他们是各个工厂里的定海神针,但此刻,他们都换上了干净的白帆布工作服,神情肃穆。
陆明远带来的几名上海老技工,也在这五十人之中。
孙师傅,一位在汉阳铁厂干了二十年、后来逃荒到西北的顶级钳工,担任了这次刮研任务的总工长。
孙师傅拿起一个装着蓝色膏状物的铁盒子。
“这是普鲁士蓝显示剂。”孙师傅对众人说道。
他用一块细布沾了一点蓝油,均匀地涂抹在一块经过光学仪器校准的绝对平面的花岗岩标准平板上。
然后,四名强壮的工人将这块标准平板抬起,轻轻地倒扣在机床床身的铸铁导轨上。
平板在导轨上推拉滑动了几下后,被抬走。
铸铁导轨上,留下了斑驳的蓝色印迹。
“有蓝色的地方,就是金属凸起的高点。”孙师傅指着导轨。
“我们的任务,就是用手里的刮刀,把这些蓝色的点,一点点刮掉。刮完一遍,再涂蓝油,再测试。直到整个导轨面上,每平方英寸的面积里,均匀分布着二十五个以上的细小蓝点。”
“到了那个时候,这条导轨的平直度,就达到了万分之二毫米以内。这台机床,就能造出精密的鱼雷陀螺仪。”
孙师傅拿起自己那把磨得锃亮的刮刀。
“弟兄们。大西北的机器转得再快,也得有咱们这双手在底下托着。今天这活儿不赶进度,只求精细。”
“开工。”
五十名老钳工分成三班,轮流走上机床。
车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刮刀切削铸铁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体力和耐力的工作。
刮研时,工人的下盘必须扎成马步,双手握紧刮刀,利用腰部的力量,在短距离内瞬间发力下压并前推。
一刀下去,铁屑细如粉尘。
第一天。导轨上的蓝点大块大块地出现。工人们挥汗如雨。
第三天。蓝点变成了细小的斑点。刮刀每次切削的力度必须减轻一半,稍有不慎,刮深了一微米,整条导轨就要重新来过。
到了第七天。
气温被严格控制的车间里,老钳工们的衣服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极度折磨。
长时间盯着金属表面的微小印迹,眼睛会产生严重的重影。腰肌和手臂因为重复着千百次同一个发力动作,酸痛得无法抬起。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钳工,在连续刮研了三个小时后,突然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去。
“体力透支,腰肌痉挛。立刻抬出去输液!”军医检查后大声说道。
老钳工被抬上担架。
“老孙……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那块地方的蓝点不均匀……”老钳工的声音虚弱。
“放心。我来接手。”孙师傅拍了拍他的手。
孙师傅站回导轨旁。他拿出一块毛巾,用力勒在自己的腰上。
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刮刀。
“沙……沙……”
微小的铁屑在他的刀刃下卷起。
第十天。
蔡司光学干涉仪被架设在机床上方。
激光束打在刮研完毕的铸铁导轨上,反射回干涉仪的显示屏。
周天养和陈兆海凑到显示屏前。
屏幕上代表表面平整度的干涉条纹,呈现出完美的直线,没有一丝扭曲。
“误差……零点零零零二毫米。”周天养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颤抖。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坐在地上、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老钳工们。
周天养摘下安全帽,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师傅。成了。”
这不仅是一条导轨的成功,这是中国第一代产业工人,用纯粹的肉体,打破了西方精密制造封锁的壮举。
有了这台超高精度的机床床身。
兵工厂迅速将电机、进给丝杠和刀架组装上去。
这台汇聚了全西北最顶尖手工技艺的零号机床通电运转。
主轴旋转的稳定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黄铜毛坯被送上车床。
在车刀的精密车削和后续的手工抛光下。
一个全新的鱼雷陀螺仪转子和配套的微型滚珠轴承,被制造了出来。
经过光学检测,转子与轴承之间的间隙,完美地控制在了万分之三毫米。
八月底。
西北兵工厂的深水试验水渠。
新组装的白头热动力鱼雷再次被装入发射管。
李枭依然站在操作平台上。
“发射!”
高压空气将鱼雷弹出。
水面上泛起一阵白色的混合蒸汽气泡。
这一次,鱼雷入水后。尾部的双螺旋桨平稳旋转。
白色的航迹在水面下延伸。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没有偏航,没有下潜。
航迹笔直得像是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稳稳地维持在水下三米的设定深度。
“砰!”
两百米外,鱼雷准确地撞击在水渠尽头设置的钢板靶标上。由于没有装填炸药,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但这个声音,在李枭和周天养听来,比任何礼炮都要悦耳。
李枭看着水渠尽头泛起的水花。
“把这批测试合格的鱼雷,装进防震木箱。”
“准备装车。送往胶东半岛。”
“泥坑里的那艘船,是时候给它装上牙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