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藏在那些他读了又批、批了又藏、藏了又读的旧稿里。他不给人看,可他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书,是他用命读的。他舍不得丢。
他从小就喜欢藏书。他家的老宅里,有一间书房,名叫“鸣野山房”。鸣野是鸟鸣于野,山房是山中的书房。他把书房当成了一座宝库,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守库人,在宝库里读书,在宝库里刻书,在宝库里编目,在宝库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书籍回来。他在书架上摆满了书,宋版、元版、明版,无所不有。他把那些书当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他对着书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书不会回答,可书会听。他不怕书不会说话,怕的是书散了,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忘。他还要藏书,还要刻书,还要编目,还要等那个人来。
他三十岁那年,开始刻书。他刻《越中金石录》,刻《鸣野山房书目》,刻那些他藏了一辈子的、救了一辈子的、爱了一辈子的书。他刻了一部又一部,刻了二十年,刻到版都裂了,刻到字都花了,刻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刻不出那些书了;他怕刻不出那些书,就再也救不回那些字了。他救的不是书,是史。是那些被战火烧毁了的、被时间湮没了的、被世人遗忘了一千年的、纸上的史。
他在《鸣野山房书目》的序言中写道:“余生平无他好,惟好书。每见异书,必倾囊购之。虽饥寒交迫,不恤也。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
每见异书,必倾囊购之——每见到珍贵的书,他一定掏空口袋去买。虽饥寒交迫,不恤也——即使饥寒交迫,他也不顾惜。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他只怕这些书一旦散失了,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是学者,他是救火者。他在时间的火场里,抢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古书,刻出来,编出来,记下来,让它们活在架上,活在目里,活在读者的心里。他不能让它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它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鸣野山房里,活在读者的眼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他刻了一部又一部,刻了五十年,刻到纸都黄了,刻到字都花了,刻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刻不出那些书了;他怕刻不出那些书,就再也救不回那些字了。他刻到最后,只剩下一部书。那部书,不是宋版,不是元版,不是明版。那部书,是他自己。他在那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三个字——“沈霞西”。他不需要被人记住,可他需要被人知道。知道是他,把这些书从风雨中救出来的;知道是他,让它们活在了纸上;知道是他,替它们守了一辈子的孤灯。他不怕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
他晚年,是在鸣野山房里度过的。鸣野山房,是他自己取的名字。鸣是鸟鸣,野是原野。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鸟,在鸣野山房里鸣叫,在鸣野山房里啼血,在鸣野山房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书籍回来。他一个人,住在绍兴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目,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刻书了。不是刻不动,是不想刻了。刻书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刻给谁看呢?
他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
第九十九章 鸣野山房沈复粲与那一部未印的书-->>(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