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九十六章 青箱堂:王昶与那一部未竟的韵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他从小就喜欢编书。他家的老宅里,有一间书房,名叫“青箱堂”。青箱是青色的书箱,堂是堂屋。他把书房当成了一座宝库,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守库人,在宝库里读书,在宝库里编书,在宝库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诗文回来。他在书架上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曲赋,金石碑版,无所不有。他把那些书当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他对着书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书不会回答,可书会听。他不怕书不会说话,怕的是书散了,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忘。他还要编书,还要写书,还要等那个人来。

    他三十岁那年,中了进士。那是乾隆十九年(1754年),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从紫禁城的午门走出来,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想起小时候在青浦的雨夜里读书的日子,想起父亲教他编书的日子,想起那些一去不返的、无忧无虑的、再也回不来的日子。他知道,那些日子回不来了。可他还是要回去。他辞了官,回到了青浦,回到了青箱堂。他在青箱堂里,编书,写书,读书。他把那些在京城里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编进了书里,写进了书里,读进了书里。他的书,越来越厚,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像书,像他这个人——厚,多,重,深。他用字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字少到几乎没有痕迹,意多到纸都皱了。他不在编书,他是在哭。把哭编成书,把泪化成字,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

    他编了一部《湖海诗传》,编了十年。十年里,他编了改,改了编,编了又改,改了又编。他编了无数遍,改了无数遍,改到纸都皱了,编到眼睛都花了,改到头发都白了。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编不出那部《湖海诗传》了;他怕编不出那部《湖海诗传》,就再也救不回那些诗了。他救的不是诗,是史。是那些被战火烧毁了的、被时间湮没了的、被世人遗忘了一百年的、纸上的史。

    他在《湖海诗传》的序言中写道:“余生平无他好,惟好诗。每见佳什,必手录之。虽风雨寒暑,不辍也。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

    每见佳什,必手录之——每见到好的诗篇,他一定亲手抄录下来。虽风雨寒暑,不辍也——即使风雨寒暑,他都不停止。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他只怕这些诗一旦散失了,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是学者,他是救火者。他在时间的火场里,抢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诗篇,录下来,编起来,印出来,让它们活在纸上,活在书里,活在读者的心里。他不能让它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它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湖海诗传》里,活在读者的眼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他编了一部又一部,编了五十年,编到纸都黄了,编到字都花了,编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编不出那些总集了;他怕编不出那些总集,就再也救不回那些诗了。他编到最后,只剩下一部书。那部书,不是《湖海诗传》,不是《金石萃编》,不是《明词综》。那部书,是他自己。他在那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三个字——“王述庵”。他不需要被人记住,可他需要被人知道。知道是他,把这些诗从风雨中救出来的;知道是他,让它们活在了纸上;知道是他,替它们守了一辈子的孤灯。他不怕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

    他晚年,是在青箱堂里度过的。青箱堂,是他自己取的名字。青是青色,箱是书箱。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青箱,立在青箱堂里,立在风雨中,立在

第九十六章 青箱堂:王昶与那一部未竟的韵-->>(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