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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述古堂:钱曾与那一部未散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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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书,是他用命读的。他舍不得丢。

    他从小就喜欢藏书。他家的老宅里,有一间书房,名叫“述古堂”。述古是讲述古事,堂是堂屋。他把书房当成了一座宝库,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守库人,在宝库里读书,在宝库里编目,在宝库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书籍回来。他在书架上摆满了书,宋版、元版、明版,无所不有。他把那些书当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他对着书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书不会回答,可书会听。他不怕书不会说话,怕的是书散了,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忘。他还要藏书,还要编目,还要写记,还要等那个人来。

    他三十岁那年,明朝亡了。清军南下,江南沦陷,常熟城破,钱家的藏书楼被烧了大半。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被烧焦的书页在风中飘散,眼泪流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它们没有回答。它们不会回答。它们死了。可他不甘心。他不能让它们死。他要把它们救回来。他从废墟里捡起那些还没有烧毁的书页,一张一张地展平,一页一页地修补,一本一本地重装。他修了一年,两年,三年,修到手都肿了,修到眼睛都花了,修到头发都白了。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救不回那些书了;他怕救不回那些书,就再也见不到那些字了。他救的不是书,是史。是那些被战火烧毁了的、被时间湮没了的、被世人遗忘了一千年的、纸上的史。

    他在《读书敏求记》中写道:“余生平无他好,惟好书。每见异书,必倾囊购之。虽饥寒交迫,不恤也。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

    每见异书,必倾囊购之——每见到珍贵的书,他一定掏空口袋去买。虽饥寒交迫,不恤也——即使饥寒交迫,他也不顾惜。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他只怕这些书一旦散失了,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是学者,他是救火者。他在时间的火场里,抢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古书,补起来,编起来,记下来,让它们活在架上,活在目里,活在读者的心里。他不能让它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它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述古堂里,活在读者的眼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他藏了一部又一部,编了一部又一部,写了一部又一部,藏到手都肿了,编到眼睛都花了,写到头发都白了。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藏不到那些书了;他怕藏不到那些书,就再也救不回那些字了。他藏到最后,只剩下一部书。那部书,不是宋版,不是元版,不是明版。那部书,是他自己。他在那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三个字——“钱遵王”。他不需要被人记住,可他需要被人知道。知道是他,把这些书从战火中救出来的;知道是他,让它们活在了架上;知道是他,替它们守了一辈子的孤灯。他不怕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

    他晚年,是在述古堂里度过的。述古堂,是他自己取的名字。述是讲述,古是古事。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书,立在述古堂里,立在风雨中,立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一个人,住在常熟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目,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藏书了。不是藏不动,是不想藏了。藏书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藏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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